第二批货周五到了。
这次量翻了一倍。六十袋米粉,四十袋面粉,二十桶油。黄三的农用车在夜市街东口停了十五分钟,赵猛和徐文俊两个人搬了三趟才搬完。
消息已经传开了。上周从徐文俊这儿拿了货的摊贩,跟旁边的人说了。隔壁的隔壁也来问。到下午五点,六十袋米粉订出去四十袋,面粉和油也走了大半。
利润两百出头。比上周翻了一倍。
老陈搬了十袋米粉回摊位,蹲在角落数钱。他现在每袋省两块一,一个月省六百多。八百块的窟窿堵上了大半。
小徐,你下周还送吧?
送。周三下单,周五到。
行。给我留十五袋。
卖糖水的阿婆也要加量。红豆薏米西米她原来从批发市场进,现在问徐文俊能不能一起拿。
干货我去码头北段拿。下周一起给你送。
好好好。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徐啊,你比我孙子还小两岁,比他能干多了。
徐文俊没笑。他在活页本上记了下周的订单:米粉七十五袋、面粉五十袋、油二十五桶。加干货。
量在涨,利润在涨,路在变宽。
变宽的路,不止他一个人看得见。
周六上午,阿贵出现在夜市街。
不是来买东西的。他站在街口的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眼睛扫着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赵猛从老陈摊位后面扛着一袋米粉出来,他的目光跟了过去。
赵猛没注意到。但徐文俊注意到了。
他站在炒粉摊后面帮母亲收拾灶台,透过摊位上面的蒸汽,看见阿贵在街口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阿贵来数人。数谁在从徐文俊这儿拿货。
周六下午,老陈来找徐文俊。
老陈的脸色不好看。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
小徐,出事了。
怎么了?
今天上午有个人来找我。不是阿贵。不认识。三十来岁,穿皮夹克,头发梳得很亮。他说他姓吴。
吴德发?
不知道全名。他就说姓吴。老陈把烟点上,手有点抖。他说,听说我最近没从恒通商贸拿货了,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新路。我说没有,生意不好做,少进点。他说,老陈,别被人当了枪使。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说完就走了。但我看他走的时候往你妈的炒粉摊那边看了一眼。
徐文俊的手指收紧了。没握拳,指头弯了弯。
老陈,你别怕。他吓你的。
我不怕。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老陈吸了口烟。小徐,你给我供的货确实便宜。但你要是有麻烦,我大不了回去买恒通的。你别为了帮我们把自己搭进去。
不会。你正常拿货就行。
老陈走了。徐文俊站在巷子里,想了一阵。
吴德发出面了,来的不是阿贵,是吴德发本人。这意味着两件事:第一,赖子已经知道有人在绕开恒通商贸给夜市街供粮;第二,赖子不打算动手,打算吓。
吓人比打人便宜。也比打人聪明。
又是那个的路数,砸摊子是赖子的路数,断供是别人教的,现在吓人也是别人教的。
谁在教赖子?
周日,徐文俊去了修车铺。
老关在换轮胎。听完情况,停了手。
吴德发出面找老陈了?
嗯。没动手。就说了一句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
没动手就好。说明赖子还没急。老关把轮胎扳手靠在墙上。但吴德发出面不是好兆头。他是恒通商贸的法人。法人亲自出来跑腿,说明赖子把这事看得比我想的重。
他在查货从哪儿来的。
肯定在查。你一周拉一车货到夜市街,农用车停在街口十五分钟,整个夜市街都看见了。赖子不用费多大劲就能查到码头。
查到码头怎么办?
看他敢不敢去码头闹。老关点了一根烟。码头是肥仔强的地盘。赖子在夜市街是条龙,到了码头就是条虫。他不敢去。
那他怎么对付我?
他不找你。他找你的客户。老关吸了口烟。一个个吓。老陈已经被找过了。下周他会找阿婆、找胖女人、找老刘。把你的客户全吓跑,你的货就没人要了。路就断了。
我护得住吗?
看你的客户硬不硬。老陈硬不硬?
老陈说他大不了回去买恒通的。
那就是不硬。老关把烟灰弹在地上。吓一吓就跑的客户,留不住。你得让他们觉得跟着你比跟着赖子安全。怎么安全?你有靠山。
我没什么靠山。
你有。老关看了他一眼。九哥的名号。上次我搬过一次,管用。但用一次少一次。赖子已经查过你爸的名字了。再搬九哥的名号,赖子会往深了想。
关叔,你说赖子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关沉默了很长时间。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按灭在鞋底上。
我不确定。但我有个猜测。
赖子没那个脑子想出断供这招。能想出这招的人,懂生意,懂供应链,懂怎么逼人走特定的路。这种人在赖子那个层面上没有。
在哪个层面上有?
九鼎那边。老关的声音压得很低。九鼎实业管批发市场的人,姓赵,叫赵明远。不是律师那个赵明远。是另一个人。管九鼎在批发市场的档口和渠道。这个人平时不出面,但批发市场的供货渠道他都清楚。赖子断供这招,要么是他教的,要么是九鼎默许的。
九鼎为什么要逼我去码头?
这你得自己想。老关站起来,走到门口。夜色里能看到远处纺织厂宿舍楼的灯光。你爸当年的事跟码头有关。你在码头活动,消息迟早传到九鼎。九鼎要是知道徐建国的儿子在码头做生意,会怎么做?
徐文俊站在修车铺门口。风从海面方向吹过来,带着腥味。
他们会查我是谁。
对。查完之后呢?
两种可能。一,觉得我是个小孩,不值一提。二,觉得我是徐建国的儿子,可能有危险。
如果是第二种呢?
那我就得小心了。
老关回过头。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皱纹像刀刻的。
你现在就该小心了。
周一放学,海妍在校门口等他。
上车。海妍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后座夹着一摞书。
去哪?
边走边说。
两个人沿着学校门口的路骑了一段。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我爸昨天晚上在家发火了。
因为什么?
码头的事。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的。他跟一个人说那条新线查到了没有。对方好像说了什么,他突然就拍了桌子。说一个高中生?你们怎么查的?
徐文俊的车把晃了晃。他稳住了。
他查到我了?
我不确定。但他后来又打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声音很轻,我只听到几个字。他说。
姓徐。
他原话就是?没说全名?
姓徐两个字。后面声音太小了,听不到。
两个人骑到了岔路口。海妍停下来。
你小心点。我爸要是真查到你了,他不会因为是我就放过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才十七。海妍的声音有点急。我爸查了十几年案子,他要是盯上一个人,跑不掉的。
我不跑。我也没犯法。
你没犯法?你从码头拿货转手卖,没执照没注册,这叫什么?
叫倒卖。不犯法。灰色。
灰色就是灰色。灰色在他眼里就是有问题。
徐文俊看着她。她的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怕,不是怕她爸,是怕他出事。
海妍。
谢谢你告诉我。
我不是为你。她别过脸。我不希望我爸抓错人。
她骑上车走了。马尾在背后晃了几下,拐进巷子不见了。
徐文俊骑到夜市街口,看见老陈的烧烤摊没开。
卷帘门拉着,灯没亮。旁边的糖水阿婆也没出摊。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老陈的摊位前面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有事休息两天。
阿婆的摊位前面也贴了,同样的字迹,不是。阿婆的是她孙子写的,写的是奶奶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
他蹲下来看了看老陈摊位前面的地。地上有碎酒瓶玻璃,不是啤酒瓶,是白酒瓶,有人在这儿摔过酒瓶。
他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几步。
墙上有字。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很潦草:别不识好歹。
徐文俊蹲在墙前面看了那四个字很久。记号笔的墨还没干透,摸了一下,手指沾了黑。
吴德发说过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现在字写到了墙上,下一步呢,砸摊,打人。
上次砸摊是赖子派小军干的。这次如果动手,赖子会不会亲自上?
他掏出活页本,把墙上的字和地上的碎玻璃记下来。日期,时间,位置。
然后他拿出手机,1997年的诺基亚,黑屏,按键,他翻到一个号码,老关的。
拨过去。响了三声。
关叔。老陈的摊子被人写了字。阿婆也没出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了。老关的声音很沉。你别动。我去找老陈。
关叔,
你别动。等我来。
电话挂了。
徐文俊站在巷子里。墙上的别不识好歹四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墨光。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远处夜市街的灯亮着,有人来来往往。但老陈的摊子黑着。阿婆的摊子黑着。
路通了。但路上有人设了关卡。
他把活页本塞回书包,骑上自行车,往修车铺方向走。
走了两条街,他停了。
不是不想走。是他在想一件事。
老关说赖子背后的人可能是九鼎的赵明远。赵明远断供是为了逼他去码头。他在码头搭了线,方远征也注意到了码头异常。赖子现在吓他的客户,逼他退回恒通商贸。
如果他不退,赖子会加码,加到什么程度,砸摊,打人,动他母亲。
如果他退了,路就断了。夜市街十几家摊贩回到恒通商贸的三成溢价。他妈的炒粉摊月底白干。
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站在路灯下。
口袋里的打火机硌着大腿。他没掏出来。
远处,九鼎大厦顶层的灯亮着。三十七楼。像一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
给我儿子。用得着的时候再用。
用得着的时候。
现在算不算用得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