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徐文俊去了修车铺。
老关在换机油。听完赖子的话,手里的漏斗停了。
他说了你爸的名字?
没说名字。说你爸当年也以为自己是谁。还说后来死了
老关把漏斗放在油桶上,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
赖子不应该知道你爸。
为什么?
赖子九五年才在夜市街站稳脚。你爸九五年十一月就没了。
两个人没打过交道。你爸在码头混的时候,赖子还在台球厅给人摆球。
那他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他。
老关把抹布搭在工具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赖子背后那个人。
赵明远。
赖子知道你爸的名字,不是他自己查的。是有人告诉他的。告诉他,是有目的的。
什么目的?
让你慌。老关吸了口烟。
你爸死了两年。赖子突然提他,你会怎么想?你会想查谁告诉他的。查到背后的人,你就暴露了。不查,你心里不踏实。不管你查不查,你都分了心。分了心就容易出错。出错了他就能抓住你。
徐文俊靠在门框上。他想了想。
还有一层。
什么?
赖子知道我爸,说明背后的人把我的底告诉他了。不只是一个姓徐的学生徐建国的儿子。
老关夹烟的手指顿住。
如果赵明远告诉赖子你是徐建国的儿子,那赵明远自己早就查到了。
赵明远查到了,九鼎就查到了。
不一定。赵明远是管批发市场的。
他查到的事情不一定报上去。也许他自己留着用。
留着干什么?
拿捏你。知道你是谁,不说,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这比直接告诉陈九更有用。
徐文俊沉默了,修车铺的灯管嗡嗡响,外面有小孩在喊。
关叔,周五去码头见肥仔强的事,
还去。
赖子知道我爸的事,不影响?
影响。但你不能等了。
老关把烟掐灭。你现在在明处。摊贩认你,赖子盯你,赵明远在暗处查你。你手里只有一条码头线,还隔着阿成和黄三。你必须直接跟肥仔强搭上。他是码头老大。他认你,码头就是你的靠山。他不认你,你什么都不是。
他会认我吗?
你爸帮过他。九四年海关扣货的事。你爸帮他转了两个柜子出来。这个恩他记着。
万一他不认呢?
那你就得收手。退回夜市街,老老实实摆摊。等量做够了再说。
我不想等。
我知道你不想。
下午放学,海妍在校门口等他。
她的脸色不好。嘴唇抿着,眉头拧了一个结。
怎么了?
我爸要查码头。
徐文俊的脚步顿了一步。
什么意思?
他跟上面打了报告。说要调查老港区码头最近半年新增的供货线路。上面批了。他下周带人去码头。
你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在家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他说这条线背后有人,不是小打小闹。然后今天早上出门前跟妈说,下周要去码头蹲点,可能好几天不回家。
徐文俊站在校门口。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书包碰着书包。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不清楚。但他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我瞄了一眼。上面有老港区码头供货渠道几个字。还有恒通商贸。
恒通商贸。方远征连恒通商贸都查到了。
海妍,他查恒通商贸,会查到赖子。查到赖子,会查到断供的事。查到断供,会查到谁在断供。
九鼎。
海妍的脸白了一点。
你小心。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爸查码头的时候,你别去。
我周五要去。
你去码头干什么?
见一个人。
海妍盯着他。她的眼神里有怕,有急,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能不能不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去,我就死了。
海妍没再说话。她骑上自行车,走了。马尾在风里晃了几下,拐进巷子不见了。
晚上,徐文俊坐在桌前。
笔记本摊开。他翻到密文那几页。
九。不。杀。
他盯着这三个字。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方远征下周去码头,赵明远在暗处查他,赖子知道他爸的名字,肥仔强周五见。
四条线,全在收紧。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铅笔,在封底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周五之前,把该办的事办完。
笔尖顿了顿。又加了两个字:
别死。
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打在桌面上。那两个字在光里一明一暗。
他爸死在码头。现在他要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