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赖子约徐文俊谈判。
不是赖子直接约的。是吴德发来找老陈,老陈来夜市街找徐文俊。传话说赖哥想跟小徐喝杯茶,叙叙旧。
地点在夜市街东口的大排档。赖子选的。他的地盘。
时间定在周六晚上七点。
老关说: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带赵猛去,他以为你怕。你一个人去,他觉得你没把他当回事。但赵猛在五十米外等着。出事了喊一声。
会出事吗?
不会。赖子要谈,不会在谈判桌上动手。但防一手没坏处。
徐文俊点头。
穿什么?
随便。别穿得太正式。你是学生,就穿学生的样子。他穿西装你穿t恤,气势上你不输。
周六晚上七点。大排档。
夜市街东口的大排档,铁皮棚子下白炽灯照得人脸蜡黄,油烟混着蒜和辣椒的味道。
赖子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了四个菜一壶茶。花生米、拍黄瓜、炒田螺、一盘白切鸡。茶是铁观音,用搪瓷壶泡的。
吴德发坐在他右边。阿贵站在旁边,没坐。
徐文俊走过去。一个人。书包没背,打火机在口袋里。
赖叔。
赖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徐文俊坐下,吴德发给他倒了杯茶,搪瓷杯子,磕了一个口。
小徐,喝茶。
谢了。
赖子没废话,穿灰色翻领衫,手腕上戴着金表在灯下反光。
恒通商贸的事,你知道了。摊贩全从码头拿货了。方远征下周来码头查。我现在手里没什么牌。你说吧,你想怎样。
徐文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放下。
赖叔,我不想怎样。
客户不是我截的。他们自己去的码头。你涨价三成,他们嫌贵。路通了,他们走。我拦不住。
路是你趟的。
路是我趟的。但路不是我的。路是大家的。
赖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吴德发没说话,阿贵站着看地。
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市街。
铁皮顶被风吹了一下,哐,灯晃了,花生米滚了一下,一颗掉在桌上,没人捡。吴德发的手在膝盖上绞紧了。赖子的脸上没有表情,手指不动了,刚才在敲,现在停了。
什么意思?
夜市街的管理权。保护费不收了。摊贩从码头拿货,你不管。摊贩的纠纷、摆摊的位置、卫生费这些杂事,我来管。
你来管夜市街?
你十七岁,
年龄不是问题。摊贩认我。你收了两年保护费,他们怕你。我帮他们省了钱,他们信我。
赖子靠在椅背上看了徐文俊很久。
你把恒通商贸也废了。我一个月少赚多少?
恒通商贸不用废。你手里有车有人有渠道。你可以做运输。码头到夜市街的货运,你接。一趟三十块,一个月四十多趟。一千多块。比你收保护费稳。
你让我从收保护费变成跑运输的?
赖叔,收保护费是灰色。跑运输是正经生意。你做正经生意,没人查你。方远征来码头查,查的是灰色的事。你手上干净,他查不到你头上。
赖子没说话。茶凉了,旁边桌有人喝酒划拳。
我让了夜市街,你给我什么?
你不碰码头。码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做你的运输,恒通商贸转成配送公司。夜市街的摊贩从码头拿货,走你的车。你赚运费,不赚差价。
那我的地盘呢?老港区其他地方呢?
不碰。你的地盘还是你的。我只要夜市街。
赖子看着桌面。桌上四个菜凉了。
你不怕我答应了反悔?
赖子的声音低了,不是威胁,是试探。他从手包里摸出一包烟,撕开,抽一根搁在嘴里,没点,夹着看徐文俊。
不怕。
为什么?
赖叔,你不是在跟我谈条件。
赖子抬起头。
你是在跟整条夜市街的摊贩谈条件。我只是替他们开口的那个人。
吴德发的手在膝盖上松了。他看徐文俊的眼神不一样了。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看赖子的眼色,赖子看桌面他看桌面,赖子不说话他不说话,但现在他看的是徐文俊,一个十九岁的人,手干净,话也干净。
大排档安静了,吴德发的手又收紧了。
赖子盯着徐文俊。看了十秒。
你爸当年说过一句话。跟这句差不多。
什么话?
他说我不是在跟你做买卖。我是在帮整条街的人找活路。后来他死了。
赖子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搪瓷杯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行。夜市街给你。保护费不收了。恒通商贸转运输。码头的事我不碰。
成交。
但有一样。赖子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声。你爸的事,别查了。
徐文俊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意思?
有人让我告诉你。你爸的事到此为止。别查了。查下去对你没好处。
谁让你告诉我的?
赖子没回答。他站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吴德发跟着站起来。阿贵往后退了一步。
夜市街是你的了。好好管。
赖子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吴德发跟在后面。阿贵最后走,走之前回头看了徐文俊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犹豫,也有别的什么,像是要开口,没开。
大排档老板从后厨出来收拾桌子,擦了一圈,看了一眼徐文俊,走了。
风大了,铁皮顶哐哐响。徐文俊坐在铁椅子上,对面空了,赖子的搪瓷杯还在,茶凉了,一口没喝。
赵猛从五十米外走过来。嘴角还贴着纱布,左脸的青肿消了一些。
谈完了?
谈完了。
成了?
成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徐文俊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放在桌上。铁壳在大排档的灯下泛着暗金色。
赖子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有人告诉他,让我爸的事别查了。
赵猛站在那儿。他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话来。
谁让他说的?
不知道。
徐文俊拿起打火机。打了一下。火苗蹿出来,在大排档的油烟里跳动。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看着火苗烧了两秒。
合上盖子。火灭了。
他站起来。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走。回家。
赵猛跟着他走出大排档。夜市街的灯在身后亮着,人声远了,巷子里暗了,路灯坏了没修。赵猛又问了一遍谁让他说的,徐文俊没回答。两个人走进巷子,黑,没回头。
夜市街的灯还亮着,人声嘈杂,阿婆在舀糖水,手稳得很。
这些人不知道今晚发生了一场谈判。他们只知道明天不用交保护费了,粮油比以前便宜了。日子好过了。有人在笑,有人在跟顾客讨价还价。
徐文俊穿过夜市街,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老陈喊他吃串,他说吃过了。
回到家里,周秀兰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回来了?
吃了没?
吃了。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桌上摊着笔记本。他翻到最后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是父亲的笔迹。
九。不。杀。
九哥不杀,不杀他爸,那他爸怎么死的。
赖子说别查了,谁让他说别查了的,赵明远,还是更高的人。
他拿起铅笔,在九,不,杀。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周秀兰在洗碗,碗碰碗,叮,轻的。他没说,她没问,从小就这样,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铅笔落下去了。
如果不是九哥杀的。那是谁?
窗外,九鼎大厦的灯亮着。三十七楼。像一只眼睛,在夜色里睁着。
他合上笔记本。
夜市街拿下了,保护费免了,摊贩自由了,码头独家到手了,赖子退了。
但路没有变得更宽。反而更窄了。
因为有人在暗处说了别查了。
说这话的人,比赖子大,比赵明远大,也许比陈九还大。
他坐在床边。窗外九鼎大厦的灯亮着,三十七楼。以前觉得那盏灯是目标,要爬上去看清楚。今天不一样了,不是目标,是路障。赖子、小军都是卒子,在明处,打人收保护费抢地盘,看得见。但说别查了的那个人在暗处,看不见,不知道在哪层楼,不知道坐哪张桌子。
打火机搁在膝盖上,铁壳,凉的,不打。九鼎大厦的灯还亮着,他不会不去,但去之前,要知道是谁说了别查了。
他把灯关了。黑暗里,打火机的铁壳贴着手指。
凉的。
远处有船笛声,低沉,悠长,两声后安静了。海面黑沉沉的,但码头那边的灯塔还亮着。
他闭上眼。
明天开始,夜市街是他的了。但真正的仗,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