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西装的人走了三天，没什么动静。徐文俊没去查。查了也没用。
第二周，夜市街在变。货源对接走顺了，黄三的粮油和阿成的干货整理成一张表，哪家要什么一翻就清楚，赵猛每周骑三轮去码头拉一趟货，省下的差价够摊贩多吃半月利润。
周三下午，胖女人跟隔壁卖水果的动了手。
水果摊的架子占了胖女人的排水沟，卤味油烟飘到水果上，橘子表面挂了一层油。两个人吵了半年，赖子在的时候不管，收了钱就走。今天胖女人拿卤勺泼了大刘一身卤汁，大刘掀了胖女人的排水盖板。赵猛赶到的时候两个人还在骂。
公约第五条，有事先找管理员，不准动手。徐文俊蹲下来量摊位尺寸，在纸上画了平面图。排烟口改到侧面，朝巷子不朝水果摊。水果架往左移三十公分，让出排水沟。费用从服务费出。
大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卤汁。你真从服务费里出？
上个月收了五百五，没花一分钱。移个架子换个铁皮弯头，三十块够了。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前天我去工商所补办暂住证，看见一个人在走廊里跟张干事说话。穿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徐文俊手顿了一下。什么样的人？
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齐。大刘拿袖子擦了擦脸。张干事送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等。听见一句，夜市街那个收钱的，查不查？张干事说再看看
胖女人不吵了。旁边几家摊贩也不说话了。胖女人拿抹布擦掉案板上的卤汁，头一回没骂人。
徐文俊把平面图叠好。架子明天赵猛来帮你移。排烟口今天下午改。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刘，你暂住证办好了没有？
还没。说要等两周。
明天跟我去工商所。一起办。
到第二周末，夜市街的口碑传出去了。隔壁巷子两个摊贩来问能不能加入。徐文俊说能，但得按规矩来。交服务费，守公约，有纠纷找管理员。两家当天就交了钱。
赵猛数了数。加上那两家，十三户了。一户五十，六百五。
不止。徐文俊在纸上算。
十三户服务费六百五。码头供货差价每月三百左右。代办的证照收跑腿费，一张二十。上个月办了三张，六十。加起来一千出头。
一千块？
扣掉你的工钱。
我有工钱？
两百。跑腿、搬货、看场子。
赵猛咧嘴。真的？
但你得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大刘说工商所有人在打听我们。你明天去工商所转一圈，看看走廊里贴了什么、有没有人在查夜市街的事。别让人认出来。
赵猛第二天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走廊里贴了张通知，标题写的是无照经营专项整治。我没敢凑近看。赵猛咽了口唾沫。还听见两个干事说话。一个说夜市街收钱那个，上面问过一回了。另一个说再不动手，上面要派人来查了。
徐文俊在活页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翻父亲的笔记本。
有一条记录：工商所老刘，九三年帮我办过临时营业证，欠人情。
老刘。还不知道在不在工商所。
周四下午，徐文俊去了工商所。门口牌子还是旧的，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城东管理所。他进去问前台：刘所长在吗？
前台是个年轻女人，头都没抬。刘所长退休了。去年退的。
现在谁管夜市街那片？
张干事。你什么事？
夜市街的摊贩想办营业执照。
去窗口拿表。
徐文俊拿了表，没走。在前台坐了一会儿，看见走廊里贴着一张通知：关于开展无照经营专项整治的通知。通知上写了三条：一、即日起对城东辖区所有无照经营摊点进行排查；二、未办理营业执照的经营者限期十五日内补办；三、逾期未办的依法取缔。
落款日期是上周。
他把通知内容记在脑子里，出了工商所。路上给老关打了个电话。
关叔，工商所要查无照经营。通知上周就贴了。
查谁？
夜市街。可能有人报的。
老关沉默了几秒。你收服务费的事传出去了。
我猜也是。穿西装那个人八成就是工商所的，先来摸底。
服务费没有名目。你又不是注册的公司，凭什么收钱？
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老关的声音沉下来。通知上写限期十五天补办，那是冲着摊贩去的。但收钱管事的人才是靶子。你不出面，摊贩们没有营业执照，十五天后全得被赶走。你一出面，人家问你凭什么收钱，你怎么说？
那怎么办？
两条路。一，你不收钱，白干。二，你找个名目，挂靠一个合法的组织。
什么组织？
夜市街摊贩互助会。你去民政局注册一个。
摊贩自愿加入，交会费，你当秘书长。会费不是保护费，是会员费。名正言顺。帮摊贩代办证照、调解纠纷、对接货源，都有章程可依。工商所查到你，你拿登记证书出来，谁都说不出来。
徐文俊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老关说：你爸当年也碰过一样的事。收钱不合法，不收钱活不下去。他花了一个月注册了个个体劳动者协会城东分会，挂在工商联下面。后来那个协会成了他在夜市街的根基。什么事都通过协会走，收的是会费，办的是实事，谁都挑不出毛病。
笔记本上没记这个。
这个不用记。这是路子，不是秘密。
老关顿了顿。注册互助会需要三个东西：第一，至少十个发起人，就是你们夜市街交了服务费的那些摊贩，让他们签个名按个手印。第二，一份章程，写清楚互助会的宗旨、会费标准、服务内容。你爸当年挂在工商联下面，你去找城东街道办，有个民政干事叫小孙，跟你爸打过交道。
章程怎么写？
我把你爸当年的章程找出来给你看。你照着改。老关挂了电话。
徐文俊站在路边，把那张营业执照申请表叠好放进口袋。
互助会，会员费，名正言顺。
他翻出活页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互助会章程。
手机响了。海妍的短信，六个字：我爸明天去码头。
徐文俊把手机合上。
方远征明天到码头，工商所限期十五天，穿西装的人已经来过了。
他没有等明天。拿起电话，拨了阿婆的号码。
阿婆，明天一早带上身份证。去街道办。
干什么？
注册互助会。
这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