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民政科在二楼尽头。门牌写着社会团体登记。徐文俊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眼镜,桌上堆着文件。胸牌上写着孙慧敏。
孙慧敏翻出一张表,推过来。发起人填谁?
周秀兰。徐文俊把母亲的身份证递过去。用母亲的名字登记,他不能出面。十七岁,不够格。
孙慧敏看了一眼身份证,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她什么人?
儿子。她今天走不开,我来代交材料。
材料带了?
徐文俊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营业执照复印件、公约告示照片、十一家摊贩的签名表。孙慧敏一样一样翻。翻到签名表,多看了两眼。
十一户?夜市街全部?
全部。
挂靠单位呢?互助会要挂靠街道办或者社区居委会。
城东街道办。
孙慧敏的手停了。她抬头。城东街道办?
你妈姓周,你姓什么?
孙慧敏把表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封面发黄,边缘卷了。翻了几页,停住。指尖点在某一行的位置。
你爸是不是叫徐建国?
徐文俊没说话。
孙慧敏把旧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九四年他来办个体劳动者协会城东分会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办公室。我刚从乡下调过来,什么都不懂。是他帮我办的第一单手续。手把手教的。
她把表推回来。从笔筒里抽了一支圆珠笔递给他。材料齐了。发起人签字你替你妈签,按个手印。下周三来拿批文。
徐文俊签了字。拇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摁在表格右下角。
走到门口。
小徐。孙慧敏叫住他。她站在桌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支圆珠笔。你爸那个人,做事讲规矩。什么事都留个凭据,不占人便宜。
徐文俊站在门口,点了下头,出了门。
走廊里有股石灰味。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能看见下面的小广场。两个老人在树下下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他下楼。从街道办到码头要走四十分钟。穿过纺织厂宿舍区,经过一排关了门的店铺,照相馆、裁缝铺、修表摊,玻璃上贴着旺铺转让,纸都发黄了。宿舍区的晾衣绳上挂着工服和被单,风一吹,布在绳上绷直又松下来。有个穿拖鞋的女人蹲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拐过化肥厂的围墙就能闻到海腥味了。码头的吊臂在远处,铁架子顶着灰白的天。有船在卸货,叉车在堤坝上开来开去,轮胎碾过铁板的声音闷沉沉地传过来。往码头走。
,
码头。上午十点。
太阳晒在铁皮屋顶上,仓库里闷得像蒸笼。门卫老张头在岗亭里喝茶。
一把蒲扇搁在膝盖上,没摇。看见徐文俊来了,嘴朝里面努了一下。强哥在仓库。等你呢。
昨天来查码头的那拨人走了?
老张头放下茶杯。你消息倒灵。
走了。没穿制服,开两辆面包车来的。两男一女,女的拿相机拍照,男的问人。在码头转了一个多小时。强哥让我什么都别说。
问什么了?
问码头上平时走什么货,有没有外贸余单。还拿了个本子记编号。老张头压低声音。往仓库方向瞥了一眼。强哥脸色不好看。
他们问你了?
问了。问我码头平时卸什么货,有没有从香港来的船。我说就卸鱼和粮油。别的不知道。老张头喝了口茶。真不知道他们什么来路。
徐文俊记在心里。往仓库走。
肥仔强站在仓库门口,正跟阿成说话。阿成手里拿着货单,嘴里报数字。看见徐文俊来了,阿成住了嘴。肥仔强抬了下巴。来了?进去说。
仓库里比外面暗。货架上东西少了,阿成说新货月底到,老货上周清了一批。那十二箱电容还堆在角落,纸箱上的灰被擦掉了,整整齐齐码着。看得出来有人专门收拾过。
肥仔强拉了把椅子坐下。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他自己倒了一杯,没给徐文俊倒。
徐文俊坐了。
阿成跟我说了。你要拿这批电容,赊。
赊的意思是,拿货不给钱。
拿货不给钱,卖完了结账。卖不掉原封退给你。你的货在仓库里压了两年没人要,不如让我拿出去试试。卖掉了你白赚三成,卖不掉你什么都没损失。
肥仔强喝了口茶。杯子磕在桌上。你准备卖给谁?
省城。
省城谁?
一个做电子元件批发的。
叫什么名字?
徐文俊没接话。
肥仔强放下杯子。你不告诉我。
告诉你名字,你下次自己找他拿货。我就没用了。
肥仔强笑了。笑声在仓库铁皮屋顶下面来回弹。你小子。年纪不大,算盘打得响。
不是算盘。是规矩。
谁的规矩?
做生意的规矩。中间人靠信息吃饭。信息给出去了,人就没用了。这条规矩您比我清楚。
肥仔强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没说话。
仓库外面叉车在吼。铁链哗啦响。有人在喊那箱往左挪,别碰柱子。海鸥在头顶叫。
你知道这批电容值多少?肥仔强开口了。
省城电子市场零售价,四块五到六块一袋。两千四百袋。全出的话,一万到一万四。
你打算卖多少?
五块。薄利多销。一次清掉。不留尾巴。
一万二。你给我多少?
三成。三千六。
五成。六千。
三成。您在仓库坐等钱进兜。三千六。我跑省城,找买家,谈价,验货,搬货,全是我干。
四成。四千八。
三成。
肥仔强盯着他。仓库里安静了。外面叉车熄了火,海鸥不叫了。连风都停了。
行。三成。他拿起茶壶,给徐文俊倒了杯茶。茶水从壶嘴冲出来,热气往上冒。但有个条件。
卖完了,带我来见那个人。
徐文俊端起茶杯。没喝。哪个人?
省城那个。买你货的。
您怎么知道是省城的?
肥仔强没回答。站起来,走到那十二箱电容旁边。手按在纸箱上。灰扬起来,在仓库天窗漏下来的光柱里转。
你爸当年也来过这个仓库。
徐文俊的茶杯停在嘴边。
九五年。也是这批货。
也是赊。肥仔强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仓库里有回声,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他找的人也是省城的。不过不叫老何。
叫什么?
肥仔强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回去问你关叔。
仓库外面有人在喊阿成,搬货了。叉车重新发动,柴油机的声音隔着铁皮墙闷闷地传进来。肥仔强没动。站在那十二箱电容旁边,手按着纸箱。纸箱被太阳晒得发脆,边缘起了毛,颜色从牛皮纸的黄变成了灰白。
徐文俊站起来。茶杯里的茶凉了,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强哥。我明天来拿货。
肥仔强点了下头。没看他。
徐文俊走出仓库。阳光刺得眯了眼。码头上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他站在仓库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海腥味混着柴油味灌进肺里。
父亲来过这个仓库,九五年,也是赊,也是电容,也找老何。
老关知道。肥仔强也知道。两个人都提了父亲九五年的事,又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老何呢?还没见。不知道他会不会也停在同一个地方。
然后呢?
没人回答。
他往码头出口走。经过岗亭的时候,老张头在里面喊了一声。小徐!你东西忘了。
徐文俊回头。老张头从窗口递出他的活页本。刚才在岗亭等着的时候,他随手搁在窗台上了。
谢了。
那个,老张头探出头,压低声音。昨天来那拨人,走的时候说了句话。
什么话?
下次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