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正在补货架上的接线端子,赵猛送货去了,马六蹲在门口剥瓜子。红色座机在柜台上震了两下。
马六伸手要拿,徐文俊按住他,自己接。
对面安静了两秒。背景里有卡车倒车的声音。哔,哔,哔。柴油味好像能从话筒里冒出来。
陈述句。男声,四十往上。嗓子像被烟熏过,每句话后面拖一点沙哑的尾巴。
不用问我是谁。对方咳了一声,不是清嗓子。你翻过你爸那个本子。九三年十一月那几页。看出来什么没有?
徐文俊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翻开笔记本。十一月那几页边角卷得厉害,透明胶贴了两层。
十一月七号借五万。十五号想再借没给。二十八号带了个人来,
那个带路的人。对方打断他。是谁?
徐文俊的手指停在纸页上。十一月二十八号那行字:孙国强带了个人来。说是他儿子,十二岁,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父亲写得很潦草。不是平时的工整。圆珠笔压得重,笔画之间连笔多。像在赶时间。
孙国强带了个人来。
不是自己来的。是有人带他来的。
话筒里卡车声停了。换成关门声。砰砰两下。比孙国强有钱。比陈九,干净。
徐文俊拿着话筒站了一会儿。马六的瓜子壳掉在地上,他没捡。
不知道。他把话筒放回去。翻到笔记本封底。人造革的内侧有撕过的痕迹,前几页和最后几页之间有参差不齐的毛边。翻开看,中间少了至少两页。
什么时候少的?父亲撕的?还是有人在他死后翻过这个本子?
他把赵猛叫了回来。三个人把档口铁闸门拉下一半。
徐文俊把笔记本摊开。
什么意思,比陈九干净?赵猛把手上的机油擦在裤子上。
陈九的底子是水货。这个人的底子,查不出来。
马六把瓜子放下。你怎么知道电话里的人说的是真的?
笔记本被人动过。
不知道。但这人知道我爸死了。知道笔记本在我手里。知道我在批发市场开档口。
这个人知道档口电话。知道我们三个人。知道赵猛送货马六看场。徐文俊把笔记本翻到封底,指腹摸过撕痕的毛边。他盯着我们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马六走到门口,探头往过道里看。只有黄茂在擦链条,二十八号的灯没开。
不是。孙国强不知道中间人是谁。他当时走投无路,是谁带他来见我爸,他自己可能都没记住。
三个人都没说话。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档口外面过道里有人喊价:电阻多少一袋。声音飘进来,很远。
海妍又来了,这次她带了条围裙,蓝白格子的,自己缝的。系上以后袖子还是卷到胳膊肘。
你妈说炒粉摊缺个端盘子的。她把自行车锁在老关门口。老关在屋里头也没抬,化油器继续拆。
周秀兰看见围裙,手上铲子没停。姑娘,你搞条围裙干什么。又不是正式工。
周秀兰的铲子在铁板上刮了两下。没接话。但把炒好的粉递过去的时候,比上次快了半拍。
海妍端过去。四号桌,两个下棋的老头。棋盘边上搁着炒粉和啤酒。
回来的时候她路过修车铺。徐文俊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在翻每一页的纸边,找撕痕。
徐文俊没抬头。有人在查这个本子。翻过。撕走了几页。
海妍把托盘夹在胳膊下。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可能我爸死后。可能最近。
你是说,有人进过你家?
又一道撕痕,纸根参差不齐,撕走的一页大概手掌宽。
不是我家。他把笔记本合上。是我爸的遗物。把跟他有关的几页撕了。
海妍蹲下来,圆眼里没有惊讶,只有认真,人造革磨得露出白底。
远处炒粉摊传出周秀兰的声音:海妍,六号桌炒粉好了,
来了。海妍站起来。走了两步回头。徐文俊。如果有危险。告诉我。
我爸说,有些事一个人扛,会死的。
托盘在手里一歪。马尾甩过头顶,往炒粉摊跑去。
徐文俊把手按在笔记本封面上。人造革凉凉的。
九四年九月。那一页记了什么?孙国强说过九月的事:劣质水泥,老港区翻修工程,施工队要告他。那页没丢。九四年九月劣质水泥的事他之前翻到过。
撕走的不是那一页。
撕走的是另一页,九月有两条记录,或者更多。
他把笔记本翻开。四十多页到五十多页。九四年八月最后一条是陈九说港口那批货要快。十月第一条是阿贵介绍了新渠道,温州。中间空了大概三厘米的纸根。
九月发生了什么,陈九,港口,货。
缺的那页上,三个关键词可能都出现了。
他想起孙国强说的:你爸那本笔记上记的东西,有些人不希望你留着。比如陈九。
陈九像风。看不见他,所有东西都往他那边倒。
电话里的人说:比陈九干净。比孙国强有钱。你爸出事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不是陈九。
三个线索缠在一起。十一月二十八号带孙国强来的中间人。九四年九月被撕走的那页。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不是陈九。
三个人。可能来自同一个方向。
远处海妍端着炒粉从六号桌回来。围裙上沾了酱油渍,她拿抹布擦了几下,没擦掉,笑着摇了摇头。
马六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去。这女孩不错。就是她爸是警察。
赵猛拿扳手敲了他的头。少说两句。
夜市街收摊了。折叠桌摞起来。推车吱吱呀呀往巷子里走。老关把修车铺的卷闸门拉下一半。
徐文俊把笔记本塞回裤兜。三个线索盘在脑子里:十一月二十八号的中间人、九四年九月被撕走的那页、父亲死前最后见的不是陈九。
他抬头。过道尽头。二十八号档口的卷闸门关着。底下漏出一条缝,两指宽,缝里没有灯。
过道尽头。二十八号档口的卷闸门底下,那条两指宽的缝里,影子还在晃。
十月底。海妍来了四个周末。
第一个周末她端盘子。
第四个周末,周秀兰给了她一个围裙。旧的,肩膀上有补丁。跟她自己的一样。
海妍接过来。系上。围裙口袋里有个东西,掏出来是一枚扣子。铜扣,旧的,上面有刮痕。
周秀兰看了一眼。老徐的。他以前穿工装,扣子掉了就塞口袋。后来人没了,围裙也没扔。
海妍把扣子放回口袋。
来了一个钟头,夜市街收摊了。几张折叠桌收起来,塑料凳摞到推车底下。地上的竹签子和纸巾扫成堆。炒粉摊的铁板铲干净了,上了油。
周秀兰推着车走了。临走对海妍说:下周再来。
海妍把围裙叠好,塞进书包。
徐文俊在修车铺里码货单。赵猛送货的记录,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欠了多少。每张单子用夹子夹好,按日期排。老关在角落里擦扳手。
你那个笔记本,查出什么了没有?海妍站在门口。
不知道。但跟陈九有关系。跟我爸的死有关系。他把货单夹好放进抽屉。你爸那边呢?老港区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海妍进来,坐在工具箱上,铁皮凉,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
上个月他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不接。
门没关严。我看见他桌上有张地图。老港区的地图。
嗯。就是你开档口那个。我爸在上面写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