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宝山回到恒通商贸。关门。坐在仓库里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桌上还摊着打牌时没收的牌。三万,五条,他拢了拢推到一边,不想看,脑子里全是陈九那句话。争的是个死人留下的儿子。
他是赖宝山,恒通商贸的老板,九鼎线上的,夜市街说一不二的,抢地盘的,碍事的,拔掉就完了。
他没想过那小孩有爸,有妈,爸死在码头上,死的时候他在省城跑货。回来听人提了一嘴三号码头又淹死一个。他记都没记。
他叫来副手阿贵,三十岁,跟了他五年。
夜市街的线全部撤。
全部?
一根不留。二十二号那个档口,别碰。
阿贵看他。赖哥,怎么了?
九哥的话。
阿贵不问了。转身出去。
赖子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有一摞送货单。最上面那张是三个月前给夜市街供货的底单。拿起来看了两眼,撕了,扔进垃圾桶。
下午五点。
赵猛送货回来。三轮车停在二十二号门口。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一瓶递给马六。
今天不对劲。
马六剥瓜子。怎么了?
送货的时候,没人跟了。上星期天天有人盯着。今天一个没有。
马六抬头。撤了?
全撤了。过道里干净了。二十八号那边也没人。
马六站起来往二十八号看。卷闸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
什么意思?
赵猛摇头。不知道。不是好事就是坏事。
老关的电话在傍晚打来。
小徐。有个情况。
什么?
陈小薇的十五号档口。管理办今天来人换了合同。租约从九鼎名下转到街道办名下。
为什么?
九鼎让出来的。不卖。是转。转给街道办管。陈小薇的租金降了两成。
徐文俊握着话筒。
九鼎在收手?
不是收手。是松手。把陈小薇从九鼎的盘子划出去。划到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陈小薇跟你合作。
电话安静了两秒。
关叔。他们知道我跟陈小薇的关系?
九鼎查过你的底。你名下没有档口。陈小薇的客户资源跟你六四分。九鼎查得到。
徐文俊站在档口里。柜台上放着填了一半的审查表。日光灯嗡嗡响。
他们为什么要把陈小薇划出去?
因为九鼎不想让陈小薇卷进来。
卷进什么?
老关没说话。过了几秒。
小徐。九鼎查过你的底。查了你爸。查了方远征。查了肥仔强。查了赖子。现在查完了。赖子被叫去了九鼎大厦。
这些事,都是九鼎在动?
都是。赖子背后是九鼎。查你底的是九鼎。盯梢你的是九鼎。现在撤的也是九鼎。
他们想干什么?
我还不确定。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替你清场。
替我清场?
把赖子撤走。把盯梢的人撤走。夜市街跟九鼎没关系了。你干干净净的。
为什么要让我干净?
因为脏的人不好动。干净的人,好碰。
徐文俊握着话筒。
小徐。你明天别去档口。来修车铺坐一天。让赵猛看摊就行。
关叔,
听我的。
挂了。
徐文俊把话筒搁回去,站在柜台后面,外面过道里有人走过,脚步不快,没停,走了。
三天来第一次在门口没停的。
他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11月6日。市场管理办重新审核。九鼎赵明远。
11月6日。
11月7日。九鼎撤走盯梢。陈小薇档口从九鼎转出。
三行,三天,三件事,每一件都在动。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11月8日。九鼎在替我清场。干净了,好碰。
笔停住,日光灯嗡嗡响,马六在门口剥瓜子,赵猛送货还没回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裤兜。
方远征那天下午去了港务局。
他要查九三年三号仓的出入库登记。跟门卫打了招呼。门卫老张,退休锅炉工介绍的人。
方警官。您来晚了。
什么意思?
有人查过了。上礼拜。港务局档案核查。
方远征皱眉。港务局自己的核查?
说是。来了两个人。查了半天。登记本上签的名,我看了。叫。
港务局有叫王伟的?
老张摇头。我在这干了二十年。没听过。
方远征调了档案室的出入登记。九三年的,三号仓,十一月。
货单号hK-042,进仓记录在,出仓记录被人调走了,不是丢了,是被人了,借阅单上签的也是,日期是上周。
方远征站在档案室门口,工整,有力,不像随便编的,他拨了,空号。
档案管理员在旁边翻记录。方警官。这批九三年的出入库登记。很少人来查的。上次有人来翻是,两年前。
两年前谁查的?
我记不清了。那时候还不是我管的。老档案员退了休。记录本也没交全。
方远征把借阅单折好,装进口袋,出了港务局。骑上自行车往城东派出所去。
到派出所。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文件夹。上面写着徐建国·,两年前的案卷,意外死亡。
翻到最后一页,尸检报告,溺水,无外伤,无酒精,无毒物。
签字:方远征。
他把案卷合上。桌上的电话响了。
方警官。老关的声音。
老关。
你去港务局查了?
方远征握着话筒。你怎么知道?
有人比你先去了。
我知道。借阅单上签了。空号。不是港务局的人。
那是谁?
不知道。查的东西跟我查的是同一份。三号仓。九三年十一月。hK-042。
老关那边安静了。
老关。这批货是什么?
电子元件。日本产的。九五年肥仔强从三号仓压仓清出来的。小徐现在卖的就是这批。
方远征把笔搁在案卷上。
九五年清出来的。九三年进的仓。在仓里压了两年。
两年。一九九三年十一月进的仓。一九九五年十月才出仓。
方远征沉默了一会。
建国是九五年十一月死的。出仓一个月后。
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老关说。不知道这批货跟建国有什么关系。
方远征把案卷推开。有人在查。查的人不是我们。查的东西跟建国有关。老关,这案子要不要重新翻?
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
等那个人自己出来。
查旧档的那个人。他查完了会出来的。他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了。
方远征握着话筒。派出所的灯管闪了两下。
老关。那个人,是不是冲着建国来的?
我不确定。但他查的东西,三号仓,九三年十一月,跟建国有关系。他先查货再查人。先是仓单,再是档案。不是随便翻的。有方向。
方向是什么?
他要找的不是货。是货后面的人。
方远征挂了电话,坐在派出所里,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把案卷锁回抽屉,锁转动的时候响了一声,金属碰金属,清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街上没人,路灯照着空路面。一辆自行车靠在电线杆上。不知道是谁的。
两年了,签了意外,该签的签了,该查的仍在查。
他从抽屉里把案卷拿出来。翻开最后一页,尸检报告,无外伤。
他拿起红笔。在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合上案卷,搁在桌上,没锁回去。
推开门。走了。
那辆自行车还靠在电线杆上。
不知道是谁的,明天一早,骑车的人会来,来了就不会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