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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65章 批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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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新区。

新区跟老港区是两个世界。路宽,双向四车道,两边是工地,塔吊在转,搅拌车在排队,水泥灰从工地上飘过来,落在路边的冬青树上,叶子灰蒙蒙的。人行道刚铺了彩砖,红的,黄的,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泥地。

伯年报关咨询服务有限公司。一间门面,临街,玻璃门上贴着广告,代办报关商检检疫审批,胶带翘了,边角翘起来,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推门进去,一台旧空调,挂在墙上,滴水,底下接了个塑料脸盆,水滴进去。嗒。嗒。嗒。有规律,两张办公桌,一张空着,上面堆着报纸,去年的,发黄了,靠墙一个铁皮文件柜,三层。锁着,柜顶放着两盆塑料花,落了灰,叶子是亮的,花是暗的。另一张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钟伯年,五十三四,瘦,颧骨高,眼窝深,头发梳得整齐,三七分,发蜡。西裤,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不像退休的人,像没退下来。

钟叔。肥仔强让我来的。

钟伯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强子的人,

桌上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一沓单据,一台老式计算机,大键盘,绿色显示屏,旁边一盒清凉喉片,铁盒,盖子开着。桌角有个相框,玻璃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里面一张照片,穿海关制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背景是海关大楼,照片发黄了。

徐文俊把报关单复印件放在桌上。一批日本二手电器,一百二十件,报关类别填了旧家电,品名是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归类可以改成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仓库管理员同意写查验报告。缉私科审批想找您。

钟伯年拿过复印件,戴上老花镜,金丝边的,镜腿松了,又看了一遍。

编码填错这种事每年都有。他说你这个旧家电编码触发了限制名单。改归类有依据,审批不归我说了算,但我可以递。

肥仔强说你跟林科长一个办公室坐过三年。

钟伯年的手停了。看了他一会。你怎么知道我跟林科长认识?

肥仔强说的。

钟伯年把老花镜摘了,搁在桌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盖子拧回去,搁在杯子旁边,很整齐,杯子把朝右。盖子朝左。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岁来找我办海关审批。你爸知道?

我爸不在了。走了快三年。

钟伯年的手在保温杯上停着。他看了徐文俊好几秒,没说话,空调滴着水。嗒。嗒。嗒。

你爸叫什么?

徐建国。

钟伯年没接话,把老花镜戴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表格,薄的,油印的,字小,这些你准备齐,我拿去递。费用三千,包到审批下来,不包捞货。

查验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仓库那边说好了,陆德全,报告他写。

老陆,钟伯年的表情变了一下,你把他搞定了。

条件谈好了,帮儿子找实习。

钟伯年点了点头,没多问,把表格递过来,三天内齐,我等你。

出了钟伯年的门,新区的大马路,路两边是工地,脚手架,绿色的防尘网,远处一栋楼封顶了,挂了红布,鞭炮的碎纸还没扫干净。红纸碎,落在泥地上,混着水泥灰。

三天。

第一天。报关单原件从周大明手上拿到了。老关去旅馆取的。周大明把单子装在一个文件袋里。牛皮纸的,拉链封口,老关检查了一遍,没缺页,没缺章,拿到手就回去了,没多说一个字。

品名清单列好了。一百二十件。按录像机收音机电饭锅分类。数量,型号,产地,日本,写在一本方格本上,横线纸,圆珠笔,字写得工整。

第二天,归类依据,晚上,徐文俊坐在档口后面,翻父亲笔记本,电风扇吹着,热风翻书页,找到一页。进出口商品归类规则,一九九七年,海关总署,第二十三条。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不在旧家电进口限制目录内。

笔记本上父亲用铅笔在旁边画了线。线旁边写了一个字,活,活字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另一个页码,翻过去,是一份分类对照表。旧家电编码和二手电子电器产品编码并列。中间画了等号,等号上面打了个叉,不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了能改,没批不能动,先看仓,再看人,两步都到了,货就活了。

父亲早就研究过这个。不知道当年为什么没来得及用。

第三天。陆德全的查验报告写好了。老关带回来的,一张纸,复写纸誊的,蓝色,字迹工整,经查验。该批货物实际品名为旧录像机旧收音机旧电饭锅。与报关单所列旧家电归类不符。建议重新归类为二手电子电器产品。不属旧家电进口限制目录范围。落款,陆德全,签名,海关仓库公章,红色,圆的,公章盖歪了一点。

材料齐了。钟伯年拿去递。

三天。没消息。徐文俊白天在档口做生意。有客户来问有没有日本录像机。徐文俊报了价,比行价低两成,客户说回头再来,徐文俊心里记了,有需求,有需求就有价,晚上关了档口。去隔壁三十七号找陈小薇。

问她日本二手电器在批发市场走不走得动。陈小薇说日本货现在火,录像机一台进价一百二,能卖两百,收音机五十进,卖一百,电饭锅八十进,卖一百六,一百二十件。全出完利润翻一倍,徐文俊记在脑子里,没说货的事。

只问价,陈小薇也没多问,她知道问多了不好。

下午,档口来了个人,三十来岁,穿夹克,问有没有日本货,录像机,收音机,徐文俊说不收。那人站了一会,扫了一遍货架,转身出去了,马六凑过来,说那人上午也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打量了一番,转身离开。徐文俊没说话。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

晚上翻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上面写了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备注,有的是码头的人,有的是货运站的,有的是海关的,其中一个备注写着。九七年调走,不在了,划了一道线。

第四天傍晚,周大明打电话到修车铺,老关接了,递给徐文俊。

怎么没动静?是不是骗我?

没骗你,审批走流程,急不得。

我都等了快一个月了,再不出来我回深圳了,货不要了。

货出了我通知你,没出你回来找我,钱退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行,两天。

第五天,上午,钟伯年打传呼,号码是修车铺的座机,老关接了,把话筒递过来。

批了,林科长签了,明天可以提货。

提货手续,带着提货单,报关单原件,审批文件,去海关仓库,三千块,另外,你这一单做得太顺。顺得不像第一回。

我爸教的。

你爸谁?

说了。徐建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行,货出了以后有什么事再说。

挂了。

老关在旁边,扳手搁在工具架上,手上的黑油没擦干净。

批了?

批了。明天提货。

老关走到修车铺后面,扒拉了几下,翻出两根铁链,一把挂锁,搁在工具架上。

明天用车,我那辆三轮,能装。

不用,周大明有面包车,装得下。

那我去干什么?

帮我看着。别出差错。

老关把铁链扔回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修车铺的灯管闪了闪,接触不好,他没拍,由它闪。

老关关了修车铺的卷帘门。铁皮碰铁框,一声响,他挂上锁,回头看了一遍。灯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透出来。一条线,黄的,明天天不亮就走,货等了快一个月了,该见了。

明天,海关仓库,提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