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薇的手在保温杯上停了,她的手指甲修了,涂了指甲油,淡粉的,起了一小块,她没注意。
报了就报了,收不回来,但你没说货源,对,你没说就对了,他不知道货从哪来的,这是你的底牌,别亮。
陈小薇点头,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口,拧回去。
他还会来吗。
会,他量大,量大了不会只问一次。他来第二次的时候你报高两成。让他觉得还有空间。他就不急着找别的货源了。
拖,拖到他找不到别的货源,他只能从你这里走,到时候他量大,你控价,他绑在你这了。
陈小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你是真十八岁。
徐文俊没接话,把方格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平头,皮夹克,摩托车,新区口音。量大。传呼号。
中午,赵猛搬货搬到一半,从后面出来,手上灰,手指缝黑,脸上汗,衬衫贴在胸口,他走到柜台前面。
不认识,站在批发市场门口的铁皮棚子外面,靠在电线杆上抽烟看这边。
我搬了三趟货,他一直在,第三趟出去的时候人没了,往老港区方向,骑黑色自行车。
徐文俊站起来,走到档口门口,往外望了,批发市场的铁皮棚子,一排一排,门口水泥地,洒了水,湿的。蒸发了,留下一片深色印子,电线杆在市场东头,铁的,生锈了,底下有个铁箍,锁自行车的,地上有烟蒂。两个,滤嘴朝上,白的。
他走回去,赵猛,以后搬货从后门走,前门别开了。
有人盯着,走后门,绕一圈。从三十七号档口那边出去。多走两分钟。
赵猛摸了后脑勺,没问,照办,搬起箱子往后门走,箱子碰门框,哐当响,他侧了侧身,过去了。
下午两点,马六在门口看摊,有人来了。
不是买货的,是个穿黑t恤的,三十出头,方脸,平头,手上戴了个金戒指,粗的,左手甩着。步子大,鞋底碰水泥地,啪啪响。
他走到档口前面,没进去,站着,扫了一眼货架,电容,电阻,二极管,然后看后面仓库的铁链。挂锁。
你是徐文俊?
黑皮哥让你去一趟,今天下午,老港区,渔市旁边那个茶楼,三楼。
顺兴茶楼,到了问,都知道。
马六在旁边,手在柜台下面攥着,指节白了,他想说话,徐文俊按住了他的手,按在柜台上,木头,平的。凉的。
几点。
他说下午三点。等你。
来人转身离开,鞋底啪啪响,往老港区方向,去了。
马六松了口气,俊哥,这人是?
别管,看着摊,我去一趟。
要不要叫赵猛?
不用。一个人去。
徐文俊从柜台后面出来,帆布包,里面装了笔记本,方格本,圆珠笔,一把钥匙,一把挂锁的,铜的。他没多带什么,帆布包旧了,带子磨毛了。
出了档口,批发市场的下午,热,铁皮顶在响,蝉在外面叫,太阳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地发白。脚底烫,穿过批发市场,出了铁皮棚子区,上了滨海路,往老港区走。
滨海路,行道树,梧桐,叶子大了,绿,深绿,树荫落在地上,斑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上,一个一个光点,圆的,风一吹,光点晃。
他走得慢,不是怕,是在想。
黑皮哥,陈黑皮,做了五年,专走日本二手电器,深圳水客的货源,老港区地盘,肥仔强说他不是善茬,手上有人。动过手。
他不是来打架的,打架不会约茶楼,约茶楼是谈,谈什么,谈货源,谈地盘,谈规矩。
走到老港区,渔市,铁皮棚子,下午没开市,棚子关了,铁链锁着,腥味没散,咸的。鱼腥,冰化了,水流到地上,干了,留下一滩白盐渍,铁皮棚子旁边有条巷子,窄,两边墙。旧墙,灰的,墙皮剥了,露出红砖,砖缝里长了草,绿的,矮的,巷子尽头。一栋旧楼,三层,水泥外墙,窗户,木框,漆掉了,玻璃脏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门口,一块牌子,顺兴茶楼,红字,漆掉了,顺字少了两点水,兴字缺了下半,茶楼的门半开着。里面有声音。麻将。哗啦。哗啦。有人说话,粗嗓子,沙哑,海蛎子味。
上楼,窄木楼梯,踩上去吱嘎响,扶手是漆掉的木,摸着糙,一层。二层,麻将声,烟味,三层,安静了。
三楼,一间包间,门关着,木门,贴着红纸,倒贴的福字,纸旧了,颜色也淡了,边角也卷了。
门开着,里面坐了一个人,喝茶,搪瓷缸,没杯,直接对嘴喝。
陈黑皮,四十出头,黑,不是晒的黑,是天生的,脸方,下巴宽,脖子粗。短袖,黑t恤,露出胳膊上的疤,旧疤,长的,从手腕到肘,一条,不是刀。是烫的,烟头还是烙铁,留了痕,皮皱了,发白。
他看见徐文俊。没站起来。
徐文俊在对面坐下,木椅,靠背,漆掉了,露出底色,木头的,深色。
桌上一个搪瓷缸,一包烟,红梅,一盒火柴,一个烟灰缸,满了,烟蒂溢出来,旁边一个茶壶。紫砂的,旧的,壶嘴磕了一个角。
你爸叫徐建国。
徐文俊的手在膝盖上停了。
陈黑皮喝了口茶,搪瓷缸搁在桌上,磕了一声。
我认识你爸,九三年一起跑过货,老港区码头,你爸负责接,我负责走水客,那批松下录像机,你还记得,你爸提过你,说你机灵。
徐文俊没说话,看着陈黑皮,陈黑皮也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四十多,一个十八,中间隔着一张桌,一壶茶。一包烟。和一段不知道真假的话。
我爸走了快三年了。
我知道。陈黑皮从搪瓷缸后面看他。死了,坠江,官方说酒驾,你爸不喝酒,我跟他跑过两年货,没见过他碰酒。
你怎么知道他不喝酒?
码头上的事瞒不了人,谁喝酒谁不喝,工人都知道,你爸不喝,我喝,他管账我管货,喝的是我,不是他。
茶楼外面,楼下,麻将声。哗啦。哗啦。有人喊了一声,碰,然后安静了,又哗啦。
你约我来不是聊我爸的。
陈黑皮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嘴角动了,眼角的褶子叠起来。
聪明,跟你爸一样,他说,约你来是谈生意。
货源什么路子我不问,你捞得好,但你捞了一批,没有第二批,你卖完了就没了,货源不稳,客户会散。你懂吗?
徐文俊没接话。
我有货源,深圳那边的,水客带过来,量大,稳,录像机收音机电饭锅,什么都有,你帮我分销。批发市场这边你渠道好,你负责卖,我负责进,利润四六,我六你四。
对,我出货源你出渠道,天经地义。
海关那边我也有路子。不用你管。
徐文俊站起来,木椅往后挪了一截,腿碰了桌角,茶壶晃了一下,没倒。
陈黑皮的笑收了,搪瓷缸搁在桌上,没喝,他不笑了,脸黑,不是天生的黑,是沉下来的黑。
你十八岁。在老港区做了三天的生意。就拒我?
货源在你手上,报关在你手上,海关在你手上,我负责卖,卖完了你换一个人,我什么都没有,利润四六,你六我四。我不干。
陈黑皮盯着他,很久,没说话,楼下麻将声又响了。哗啦。有人喊,胡了,然后安静了。
五五,报关我来走,海关那边的人我自己的,货源你出,分销我出,两条线各管各,你管进货我管出货,谁也不绑在谁身上。
陈黑皮没接话,拿起搪瓷缸,喝了口茶,放下,擦了擦嘴。
你爸当年也跟我谈过这个。他说五五,我说不行,后来他找了别人,没找我。
陈黑皮没答,站起来,走到窗前,木窗,推开,外面是老港区的屋顶,铁皮,水泥。瓦片,交错的,远处是码头,塔吊,货轮,海面,灰的。
他不说了,把窗关了,走回来。
回去想想,给你三天,三天后给我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