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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79章 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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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凉了一轮,老板娘续了水。紫砂壶里的开水冒着白气,铁观音泡得色深了,苦了。

赵明远没喝,手搁在杯沿上,手指白而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跟上次一样,一模一样。

徐文俊喝了,烫的。老关的茶也烫,但老关喝茶用搪瓷缸,泡的是茶叶沫子。这里不一样,用的是紫砂壶和白瓷杯,泡的是铁观音,人也不一样。

竹帘滤进来的光一条一条落在桌面上,照着木盘和窗外中山路上的梧桐树荫。风一吹,圆圆的光点晃了晃。二楼很安静,只有茶壶嘶嘶的轻响。

赵明远看窗外的梧桐树荫和光点,看了很久,手上的杯子没动,搁在杯沿上的手指白而长。他也在想,想这个人坐在这里,十九岁约了他,在一个老茶馆的二楼,竹帘隔着窗外的梧桐。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什么,但他来了。来了就是已经想到了什么。

说吧。

赵明远又说了,一样的声调,平的,没有起伏,像念合同。

徐文俊搁下杯子。白瓷碰木盘,叮,轻的。

赵明远的手在杯沿上停了半秒,又动了,端起杯喝了一口搁下,用手背擦了嘴角。没有毛巾,手背是白的。

“你怎么知道。”

“九二年,省城大学法学系,毕业,做了两年律师,后来被举报了,国有资产流失,检察院立的案,查了三个月。证据不足,撤了,你走了。”

楼下木门吱呀一声关了。从窗口看下去,中山路上的梧桐树荫里,赵明远没回头,白西装在人行道上成了一个白点,越来越小、远了,拐弯了,不见了。他走了,说三天,三天后会来吗?不知道。他说了三天,不是没说来不来,是说三天。三天,不是不来,也不是一定来,但他来了滨海。九四年,进九鼎。

茶馆二楼很安静,竹帘隔着木窗。赵明远坐在对面,翘着腿,手搭在扶手上。跟上次在办公室一样,一样的姿势,一样的白西装,一样的灰领带,但他没有上次那么松了,手不在杯沿上了,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扣着,指节发白。

继续。

滨海这笔,第三纺织厂的国营厂区地皮,九五年九鼎收购后转到了兴盛商贸名下,评估价五百万。市场参考价一栏空白,那块地值八百万,差了三百万。

滨海信达评估的,注册地址跟正和法律事务所一样,都在五楼,三个公司挂同一个地址。

赵明远没动,十指交叉扣着,不松不紧,脸上没有表情,跟上次一样。上次他在自己的地方,有桌子、公文包、玻璃门、前台,这次对面只有竹椅、白瓷杯和铁观音,他不在自己的地盘了。

产权转移登记表复印件上,经手律师一栏手写了三个字,黑墨、赵明远、白纸黑字。

不是查来的,是买来的,二百块,退休的国土局干事,老头退休了,不怕,也不白给。

不想怎样,你约我喝茶,说了一堆,然后不想怎样,你十九岁,你把我约到老茶馆,说了这些,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远的声音变了,不是念合同了,短了,快了。手指从杯沿上移开,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叉扣着,白得过了头。

徐文俊端起杯子,喝了搁下,白瓷碰木盘。叮。

“赵律师,我不是来查你的,也不是来逼你的,你做了十年,每一步合法,章是真的,手续是全的,查了也查不出什么。省城那笔,检察院查了三个月,撤了,滨海这笔,表面合法,你不怕被查,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怕。”

赵明远没动,手指扣在扶手上,他没问、在等,等徐文俊说。

“白干,十年,帮别人办事,每一步合法,干净,从没输过,你自己什么都没有,没有自己的盘子。没有自己的事。白干了十年。”

“赵哥。你帮别人擦屁股擦了十年。也没擦出一个自己的盘子来,跟我干。我给你一个盘子。”

赵明远的手慢慢松开了,十指搁在扶手上,白的。他端起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没有回到杯沿上,搁在桌上,空的。

他看着徐文俊,看了很久。竹帘滤进来的,光和影子一条一条落在白西装上,他没动。看了很久。

十九。

十九岁就敢跟我说盘子。

徐文俊没接话,弯腰拉开旧帆布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好的纸,三折展开。

赵明远低下头,白而长的手指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合纵联盟:小周走厦门电子元件,各自的货走各自的路子,报关统一走钟伯年,海关人脉统一走陆德全。报关费一台五块,分销各自管,利润五五分成。码头铁皮棚子的,月流水数字用圆珠笔写了,蓝的。

第二页是码头北段铁皮棚子的月流水:客户名单有伍老二、老杨,成本和利润一栏一栏列着。走量数据从第一个月到第二个月,每一笔进货价,报关费,运输费,棚租,利润,分了多少、剩了多少,一行一行全写了。

第三页不是货、不是数据、不是客户,只有一个名字、一个角色、一栏。

下面几行分了公司注册、税务登记、合同审核、产权保护、法律咨询,一栏一栏写的。黑色圆珠笔用力了,像急着写的。

赵明远看了很久,手停在那页上,手指发白,按着纸没翻也没合也没放下。纸上的字是蓝色圆珠笔写的,用力很深,一笔一画,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十九岁的人写的。

茶馆很安静。楼下老头用搪瓷缸泡着茶叶,旁边的铜开水壶嘴冒白气,嘶嘶响。楼上竹帘隔着木窗,窗外中山路上的,梧桐树荫里光点被风吹得直晃。远处有自行车铃响,叮铃远了。

赵明远合上了,三折折好搁在桌上,没推回来也没收走。

他看着那份三折的纸搁在木盘旁边,旁边还有白瓷杯、紫砂壶和茶渍,他自己搁在一旁的手白而长。十年帮别人擦屁股,手上没有脏东西,只有蓝墨,纸上的旧墨,洗不掉。

他站起来,竹椅,吱呀。灰领带,深蓝、西装,白的,他站了,推了推椅子。

三天。

他转身、掀帘子、竹帘。哗啦、皮鞋、木楼梯、吱呀,吱呀。一步一响,节奏稳,不快不慢,楼下,木门。吱呀,关了。

走了。

徐文俊坐在竹椅上,对面空了,竹椅,吱呀。晃了两下,停了桌上,两杯茶,一杯喝过,杯沿有印,赵明远的印,浅的。一杯没动,满的,凉了,紫砂壶,木盘,茶渍,一圈一圈,深的。旧的,多少杯茶留下的,多少个下午。

三天。

三天后他来或者不来,他说了三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三天是一个期限,他自己给的,不是徐文俊给的。他给了自己三天,够他想的够他算的。他做了十年,算过多少笔资产、多少份合同,这笔他算得过来。

徐文俊站起来,拉开帆布包合上,铜钥匙在口袋里凉的。他走下木楼梯,一楼散座区有个老头,搪瓷缸泡着茶叶,旁边搁着旧的铜开水壶。柜台上排着一排铁方罐茶叶,标签写着龙井、铁观音、毛峰、碧螺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系着围裙,胖胖的笑着,看了徐文俊一眼。

走了?

嗯。走了。

茶钱。

老板娘笑了,收了杯子,抹布擦了桌面,竹椅吱呀一声推回去,招呼下一桌。

他推门出去,中山路上的梧桐树荫里,圆圆的光点被风吹得直晃。

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