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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84章 绿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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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棚子晚上,煤油灯。赵明远来了,第一次来码头。白衬衫,灰裤子,没打领带,手里一个公文包。他站在门口,看了棚子。铁皮顶锈了,帆布、货架、电容、电阻、塑料袋,一格一格。他看了很久。

进来。坐了,纸箱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打开,纸、表格、执照复印件、章程,他翻。

公司注册了,执照了,下一步。

下一步什么?

“滨海太小了。你的货,电容,电阻,二极管,走货量不大。码头的人买,批发市场的人买,一个月几千块,够了,但不够大。你要做大,走出去。”

走出去?

内陆、省城、县城、国营厂,乡镇企业。他们缺电子元件,滨海有渠道。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元件,便宜、质量好、拿到内陆卖、价格翻一倍。

赵明远拿出一张纸,手画的。滨海到省城,铁路线、绿皮车,八个小时,他画了线。

“你坐火车去。省城电子市场,叫省城电子器材交易市场,在火车站南边。你找摊位,谈价,留电话,回来,走货。第二趟去,带样品,他们看了货下单,你回滨海发货。钟伯年报关,陆德全查验,走火车,到省城,他们提货。”

我没去过省城。

没去过就去。第一次去,坐绿皮车硬座,八个小时。到了省城,找电子市场,找经销商、谈、留电话、回来。

赵明远把纸折好,搁在公文包里,合上。

灰夹克、我查了,不是九鼎的。九鼎的人我认识,每一个、穿什么、开什么车,什么路子。灰夹克不是九鼎的。

那是谁的?

“我还在查。但不是九鼎的。你先别管,你去省城,先把路走通,这边的事我盯着。”

赵明远站起来走了。白衬衫,灰裤子,皮鞋。铁皮棚子门口出去了,没回头。

早上五点,天没亮,码头。雾气湿重。铁皮棚子门关着,马六在里面睡。帆布包里铜钥匙、钱、三百块路费。样品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装了一包。

徐文俊走出铁皮棚子。码头北段,雾里路灯发黄,湿了。火车站方向。

滨海火车站,小站两层,灰楼。门口广场上,人、行李、蛇皮袋、纸箱、扁担。早班五点四十,绿皮车,滨海到省城,硬座,二十三块五。

买票窗口排队。人挤,汗,烟味道。售票员女的,胖,玻璃麦克风。

滨海到省城,一张,硬座。

二十三块五。

票,纸的,小小的,粉红,打孔了。

候车室,木椅长而旧,漆掉了。人多,蛇皮袋、鸡笼、纸箱,行李架满了。地上坐的,躺的。烟、瓜子、花生,说话,方言,听不懂。

检票,铁栅栏开了。人挤着跑。站台上绿皮车旧了,绿漆掉了。窗开着的,人从窗户爬进去,行李递进去。徐文俊从门上,挤,找到了座位。硬座,木的,漆掉了,靠窗。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推上去,挤了。

坐了。旁边一个老头,蓝布衫、草帽,蛇皮袋搁在脚底下。他在吃鸡蛋,茶叶蛋剥壳蛋白黄的,酱油。他看了徐文俊。

去省城?

做什么?

做生意。

老头点头,鸡蛋咬了一口。蛋黄干的,噎了咳嗽。掏旧铁壶,喝了一口,好了。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做生意,好。我十九那年还在地里种红薯。

绿皮车动了,吱,铁轨咔咔咔,慢,出站了。滨海小了,矮了。码头方向,雾、海、看不见,走了。绿皮车慢,田里稻子绿,水牛,沟,树,电线杆,村庄瓦房。烟囱灶上早饭的炊烟散了,白的。

车窗开着的,风热,柴油味、铁锈味、稻田、风,混了。车窗外的世界,比码头大,比批发市场大,比滨海大得多。

八个小时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田、山、河、桥、隧道,黑的,灯白的,隧道过了,又亮了,田、山走了。

旁边的老头睡着了,头歪在窗玻璃上,草帽盖着脸,嘴张着,打呼噜。蛇皮袋搁在脚底下,鼓的,里面鸡活的,动了一下,咯,叫了一声。老头没醒,翻了个身又睡了。

绿皮车慢,站停了。小站没人下没人上,停了两分钟又动了。咔,咔,咔。窗外一条河,宽,水黄的,船、驳船、装沙的,慢,比火车慢。船上的帆布旧了,灰了,补了。河走了,田又来了。稻子绿,一片一片走了。

车厢里热,风扇顶上的转慢,吱,转了,风热,吹在脸上热的。汗后背湿了,衬衫贴在背上。前面的座椅靠背,漆掉了,木头的纹路旧了,磨光了。旁边过道,人,站着的,蹲着的,坐着的。行李、蛇皮袋、纸箱、筐、鸡、笼子,挤。人,味道,汗、烟、鸡、花生、瓜子,混了。

下午一点,省城,到了。

站大了,滨海火车站的三倍。人多,广场大。公交车、出租车、自行车,人,人,人。

出站人潮挤,帆布包背着出了。站广场阳光白,热。省城大路宽,楼高了。滨海没有这么高的楼,滨海最高的楼是九鼎大厦。省城比九鼎大厦高的楼,七栋八栋数不过来。

问路,电子器材交易市场,火车站南边。走,走,走,十字路口,红绿灯。滨海没有红绿灯,省城有红的,绿的,人等车等,滨海不等,省城等。

电子器材交易市场,大棚子、铁皮,比码头铁皮棚子大十倍。摊位一排一排,人多,货多。电子元件,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线路板。多,比滨海多十倍。

徐文俊站在门口,看了。

一个摊位,男的三十多,圆脸胖,汗衫,蒲扇。他在数电阻,一盒一盒,拨,数。

你这电阻什么价?

胖男抬头,看了徐文俊,看了帆布包。

你要多少?

先看货,看价。

胖男拿出样品,电阻,色环,棕红橙,标准的。徐文俊拿了一个,翻,看,引脚亮的,没氧化,捏,弹性好。

你是哪边的?

滨海。

滨海。胖男想,港口,二手元件多。他点头。

你有渠道?

有,日本二手电器拆出来的,质量好,价格低。

多低?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掏样品,电容,电阻,二极管,塑料袋,一格一格,搁在柜台上。胖男拿起来,看、翻、捏。

好,这个质量省城拿不到。省城的货广州来的,广州的贵。你的便宜多少?

三成。

三成。胖男算,蒲扇停了。

先拿一百只,试试。

徐文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百只,塑料袋,搁在柜台上。

胖男数了,拿了,搁在抽屉里。

留个电话。你回滨海,我下单,你发货,走火车,到省城站,我提货。

徐文俊写了电话,码头铁皮棚子的座机。纸条,搁在柜台上。

胖男拿起来看了,折好,揣兜里。

你叫什么?

徐文俊。

文俊。我叫刘胖子。省城电子市场的人都叫我胖子,你以后来找我。

好,胖子。

走出电子市场,下午,太阳,热。省城大,路宽,人多,徐文俊站在路口,看,省城比滨海大,大得多。

他从帆布包里掏笔记本,翻开。父亲的字,黑墨,毛笔。翻到一页,写的:省城。两个字,旁边一个地址:南华路,十七号。字迹黑了,旧了。父亲去过省城,南华路、十七号,什么,不知道。笔记本上只写了这一行,没有别的。

徐文俊把笔记本合上,帆布包背着。

火车站,买了回程票。绿皮车,下午四点、硬座、二十三块五。

站台上,绿皮车旧的,绿漆,门,挤,上了,靠窗,坐了,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

绿皮车动了,咔咔咔。窗外省城楼高的低了矮了。田稻子绿的走了。

车厢里、人挤,站着的坐着的,蛇皮袋、纸箱、扁担,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牌,有人抱着孩子睡了,孩子的脸贴在肩膀上,口水流了,母亲用手帕擦了,没醒,徐文俊看着他们,这些人都不是省城的。是去别处的,有的比省城远,有的比镇上还远,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每个人都有要见的人,他的帆布包里。有一张工商执照的申请表。有一封老关的信,有一个二叔的名字,徐建平、法人、他十九岁,他要开一家公司。

膝盖上、笔记本,翻开。那一页:省城,南华路、十七号。

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的稻田绿,太阳低了,橘了,沉下去了。

车厢里灯亮了,黄而暗,照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对面坐了一个中年人,睡着了。嘴张着,眼镜歪了,旁边一个学生,看书,教科书,数学,函数,抛物线。看不懂,徐文俊靠回椅背,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笔记本在膝盖上,父亲的字、省城、南华路,十七号。他去过省城,父亲也去过省城,他今天来了,父亲来过吗,来了多少次,为了什么,笔记本上没写,只写了地址。

他翻了一页,又一页,笔记本旧了,发黄了,纸脆了,有些页粘在一起,他用手指分开。轻的,怕撕了,翻到一页,上面写了一个数字,九三一一一七,父亲的笔迹,黑墨,毛笔。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七日。什么日子,不知道,旁边没有字,只有这个日期,他看了很久,看了很久,手指按在日期上,按在父亲写的那行字上。窗外,天黑了,稻田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灯,一盏、两盏,有人在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