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骑了一辆二八自行车在前面带路。徐文俊跟在后面,两个蛇皮袋搁在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了。老陈骑得不快,车轮轧过省城的马路,柏油路面上有裂缝,缝里长了草。
第三机床厂在省城北郊。围墙是红砖的,上面刷了白漆,漆掉了大半。厂门口挂了一块牌子,白底红字,省城第三机床厂,字褪了色,字下面一横看不清了。
传达室,老头趴在桌上打瞌睡,老陈敲了敲窗。
刘厂长,老陈,南华路的,
等着。
等了十分钟。刘厂长从车间出来。四十出头,矮的,壮实,手上全是铁锈。工装没系扣子,里面一件白背心,汗渍黄的。
老陈,坐坐,看到徐文俊,这位是?
徐文俊,做电子元件的,老陈说、货好、价低、你看看,
蛇皮袋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拉链拉开,电容一盒,继电器一盒,尼康,欧姆龙。
刘厂长拿起一个电容翻过来看了底部钢印。又拿起一个继电器在手里掂了。
跟我去车间。
车间里三排机床,两排在转一排停了地上有铁屑,空气里一股油腥味。一个工人蹲在第二排机床旁边换零件,满手黑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了。刘厂长从工具柜里拿出一块测试板,焊了两个点,接上万用表。指针动了,又换了一个,指针又动了。
精度行。
价呢?老陈问。
徐文俊报价。电容一块八一个,继电器四块五一个。刘厂长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型号和价格。
我老供应商,电容两块一,继电器五块二。你便宜三毛和七毛。
一个季度用多少?
电容六百个,继电器三百个。
一个季度省三百三。一年省一千三百二。
刘厂长把本子合了,掏出一根烟,点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先来一批试试。电容两百个,继电器一百个。好用再签合同。
行。下周一送来。
送到车间后门。别走传达室。老头睡觉呢,懒得给你开。
出了第三机床厂。老陈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脆的。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是铁桶改的,冒白烟。老陈停了一下,买了两个,递了一个给徐文俊。
两家了,老陈说,红薯烫,他换了三次手,
两家。第三纺织厂,第三机床厂。第二棉纺厂你帮我约下周。
你爸当年跑到第三家就卡住了。老陈说,差钱,差一万块,九四年的一万块。那时候猪肉一块二一斤。一万块能买八千多斤猪肉。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老陈骑上自行车。红薯咬了一口,嚼了。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跑到头了不知道拐。他在我这铺子里坐了不知道多少回。每次来了就翻本子。翻完就去跑,跑回来再翻,翻到后来,本子翻烂了。人也跑了,再没回来,
老陈蹬了两下,回头喊了一声。
“省城电子市场老何认识你爸。你要去拿货,找他。说是徐建国的人,他给实价。你爸当年在他那拿货,老何给的都是出厂价,一分不加。”
老陈骑远了。车轮轧过落叶。红薯的热气从手里散到风里。
下午,第三纺织厂。
第一批货。五百个电容,两百个继电器。蛇皮袋装了三个,张厂长在车间等着,开了两箱抽检了十个万用表指针全过。
行。签收。
收货单,品名,型号,数量,单价,张厂长签了字,盖了厂里的章。红色圆形的,省城第三纺织厂采购专用章。
十五天内打款。
张厂长把收货单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徐文俊一眼。
你多大?
十九。
十九。张厂长重复了一遍。把笔搁在桌上。我做采购二十年了。头一回见十九岁的供应商。你货不错,价也公道,以后好好做,
会的。
出了第三纺织厂,省城的天阴了,风从北边来,干而凉的。蛇皮袋空了两个,搁在脚边,轻了。省城的街道上自行车多了,下班的人。铃铛声,有人吆喝卖晚报,五毛一份。
晚上,绿皮火车回滨海,硬座,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睡着了,女人靠着窗,也快睡着了,火车的灯是黄的。照在座椅上,座椅是绿皮的,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徐文俊翻开父亲的旧本子。十三家厂,两家签了,画了圈的七个,打了勾的三个,划掉的四个。
父亲的勾,三个,他的勾,两个,还差一个。
翻到最后一页,蓝的圆珠笔,改制的事,三个字,圈了三圈外面一点跟到底。
窗外的天黑了,田、树、电线杆,一排一排过去。火车的轮子轧过铁轨,咣当,咣当,有节奏的。对面的女人醒了,给孩子掖了掖衣服,又睡了。
徐文俊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黑了的田,父亲的勾三个,都没做成他的勾两个都做成了还差一个,差一个就是追上父亲了,追上了,再往前走。往前走,就是父亲没走完的路。
火车进了隧道,车厢暗了。对面的女人醒了,抱着孩子换了个姿势。火车的灯在隧道里晃,黄的,照在每个人脸上。出了隧道,亮了,窗外的田又出现了,黑的,远处的灯光,零星的,一个村子几户人家烟囱冒着烟。
第二天,滨海,铁皮棚子。
老方阿贵小周赵明远围着矮桌,桌上搁了收货单和合同。
两家签了。徐文俊把收货单和合同摊开。第三纺织厂,季度合同。第一批已交。第三机床厂,试供。两百个电容,一百个继电器。下周送。
货款多少?老方问。
第三纺织厂第一批,一千四百四十。十五天到账。第三机床厂试供,八百一十,货到付款。
加起来两千二百五。赵明远拿笔在纸上算。账上两万八,加联盟的七千,加回款两千二百五。三万七千二百二十五。
三家同时供,备货八万。徐文俊说。第二棉纺厂下周谈。谈完了三家一起铺。
八万减三万七千二。差四万二千八。赵明远搁下笔。
铁皮棚子里安静了,海风从门缝钻进来,墙上贴的单子边角翘了,十三家厂的名字。
老方吸了一口烟。他做了三年录像机生意,手里攒了不到两万块。阿贵靠在铁架子上,没说话,小周搓手。他看着墙上贴的单子,十三家厂,两家画了圈。
四万二千八。老方把烟掐了。去找肥仔强?
所有人看徐文俊。
肥仔强。徐文俊说。
赵明远没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人,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情,把纸推过去。
人情。
肥仔强借钱,不要利息。赵明远说。他要别的东西。利息有数,人情没数。你借了他的钱,以后他找你帮忙,你帮不帮?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明远把纸折了,搁进口袋。
徐文俊站起来,拿起父亲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三秒,合上了。
明天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