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子离开以后,办公室安静了。
陈九站在窗前,太阳移了,光从地毯上爬到桌角上,茶杯上的窗影歪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了,手指在桌面上搁了,没有敲。
抽屉右手边的拉开了,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旧的,边锈了,跟老关那个一样,锁着的。小的铜锁,绿的。
他没有开锁。
抽屉关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挂了,又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没人接挂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书架占了半面墙,上面放了书,文件夹几个盒子,最下面一格有一个相框,面朝下扣着。深色的木框,边角磨了。
他蹲下来拿起相框没有翻过来搁回去了。
电话响了。
他走回桌前,接了。
九哥。
赖宝山刚才从您那里走了。
我知道。
他回去以后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打给吴德发。第二个打给码头南边的一个仓库。第三个,
打给了一个手机号。号码不在我们的记录里。新号。
已经在查了。
电话挂了。
陈九把电话搁回去,坐在椅子上,靠了靠,椅背是皮、黑的,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长的,白的。
他看了窗外,太阳从海面上落了一半,橙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的,铁观音凉了苦,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抽屉左手边的拉开了,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旧的,边磨了角卷了,上面没有写字。
他拿出信封,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信封里面是一张纸,他知道的,纸上写了两行字,圆珠笔的蓝的,用力了,笔痕刻进纸里,从背面摸得到。九五年八月,建国写的,那天建国来过修车铺,来之前写了这张纸,写完折好塞进信封,搁在老关那里,后来老关给的陈九。
他把信封放回抽屉,关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码头在远处,老港区的铁丝网,三百平方米,空了,他站在三十七楼看下去,铁丝网小得像一条线。
建国的儿子。
十九岁。
有公司,有律师,有合纵联盟,有肥仔强的钱。
建国当年没有这些。建国当年只有一本笔记本。一辆面包车。一个修车的朋友。
建国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半天。转身离开,没有拿。
建国的儿子拿了。
陈九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太阳落了天暗了,城市的灯亮了,一盏一盏从近到远,从远到近。码头上的灯也亮了,照在水面上,碎的,金的。
他没有开灯,办公室暗了,他的轮廓映在窗玻璃上,灰衬衫、灰头发,手插在口袋里。
电话又响了。
他走回桌前,接了。
九哥。那个手机号查到了。
预付费卡。三天前在码头南边的报刊亭买的。
谁买的?
报刊亭老板说不记得了。买了就走了,现金,没留名字,
号码打给谁?
打给一个座机。号码归属是滨海市公安局的。
陈九的手在桌面上停了。
哪个科室?
刑侦支队。
办公室又安静了,窗外城市的灯,远处码头的水面,暗的亮的,暗的。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陈九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拿出铁盒子,搁在桌上。
铁盒子,旧的。
他的手搁在铁盒子上面,凉的粗糙铁壳。
他把手拿开。
铁盒子搁在桌上,没有打开。
窗外、码头、老港区、铁丝网,空了的三百平方米。建国的儿子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没有看到。
但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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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来了铁皮棚子,晚上九点赵猛开的门,老关蹲在门口,布鞋、灰裤子、蓝布衫,烟锅叼在嘴里。没有点。
老关叔。
文俊在?
在。里面算账。
老关走进铁皮棚子,灯泡黄,铁架子上面搁了笔记本,铅笔、计算器,徐文俊坐在木凳上,面前摊了一张纸,上面写了数字。
老关叔。坐。
老关没有坐,站在门口,看了徐文俊。
赖子今天去了九鼎大厦。
徐文俊的铅笔停了。
三十七楼,上午九点半,待了二十分钟,出来以后坐车回码头南边。
他跟陈九说了什么?
不知道。三十七楼的事没人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他去了?
码头的人看见的。黑色桑塔纳,省城牌照。九鼎大厦的地下车库有记录。
徐文俊把铅笔搁在纸上。抬头看了老关。
他告状了。
告了。
陈九知道我拿了老港区的地。知道我有公司。知道我有赵明远。知道我有合纵联盟。
他全知道了。
老关蹲下来,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空的。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
什么?
“我不怕陈九对你做什么。陈九做了十年生意。从来没有对谁动过手。他不用动,他只需要等。等你自己走到他面前。”
我不怕他等。
你爸也不怕。你爸也说过不怕。然后你爸没了。
铁皮棚子安静了,灯泡嗡了一声,黄的,灯丝在泡里面抖。
他不会动我。
为什么?
我是他对手,对手手里有刀,这是您说的,
我说的,但刀有两面,能伤人,也能伤自己,
徐文俊看着老关,老关的眼睛在眼窝里头,暗的深的,他蹲在门口,布鞋旧的,鞋底薄了,跟码头的石子磨的。
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等什么?
“等他看完。看完你是什么人。看完你走到哪一步。看完你跟他是不是一路人。”
然后呢?
“然后他决定,收你,或者不收。”
不收呢?
老关站起来,没有回答,把烟锅别在腰上,转身走到门口,铁皮门帘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凉而咸的。海的味道。
老关叔。
老关停了,没有回头。
他当年也等过我爸?
等过。
等了多久?
“等了三年。从九零年到九三年。三年,你爸跑水货,九哥跑水货。两个人一条船。三年,九哥看完了。觉得你爸是一路人,拜了把子。”
然后呢?
“然后九哥洗白了,路岔了。九哥等了三年。又等了三年。等到你爸查到他头上了。给了你爸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已经知道了。
徐文俊没有说话,他知道,笔记本折角页上的字。九哥欠我的不是钱。是一个选择,给了陈九选择,要么退要么他去说,陈九选了第三条路,父亲没了。
老关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布鞋踩在石子上,响了几声远了。
徐文俊坐在木凳上,铅笔搁在纸上,数字在灯泡下面,黄的,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继续算。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改制的事跟到底。
他合上笔记本,搁在铁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铁皮棚子门口,外面的码头,灯一盏一盏,从北到南。照在水泥地上,照在水面上,远处的九鼎大厦,三十七楼的灯亮着。
他看了三十七楼的灯,看了很久。
灯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