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到周五,徐文俊每天晚上花一个小时看那几页密文。
他试了好几种方法。
第一种:把缩写还原成全名。还原成或,还原成或。还原之后句子还是不通。有些缩写对应的不止一个词。
第二种:找数字规律。密文里出现了不少数字:四、三、七、十二、九五、九四。他翻了前面的明账,九四和九五明显是年份。那四、三、七呢,页码,货物批号。
第三种:拿密文里的字跟前面明账里相同位置的字对比。走了一晚上,放弃。太慢,没有规律。
到周五晚上,他解开了一段。
方法很简单,密文里的数字是日期,四、三、七,四月三日,九四、九五,1994年、1995年。把日期套进去,有些句子就通了。
九。货,改,四三七。:九哥,货,改,四月三日。
九五。码头,扣,三柜。:1995年,码头,扣了三个柜。
后面还有一句他没完全解开:改。事,方,在查。方字他认得。方副局。
所以这段密文的核心是:九哥有一批货,跟有关,四月三日发生了什么事。方副局在查。
改。
这个字他以前没注意。笔记本前面没有单独出现过。只在密文里出现了两次。
改什么?
周六上午,市图书馆。
滨海市图书馆在老城区中心,一栋灰色水泥建筑,门口两棵大榕树遮了半面墙。周末来这里的学生不多,大部分是退休老人看报纸。
徐文俊在报刊阅览室坐了半个小时。翻了最近的《滨海日报》和《南方经济导报》。没有跟相关的内容。
他去了社科类书架。找了半天,翻到一本《国有企业改革实务手册》。翻开目录:转换经营机制、现代企业制度、股份制改造、资产重组。
资产重组。
他翻到那一章。看了两页,专业术语太多,看不太懂。有几个词他抓住了:国有资产评估转让低价。
国有资产。低价转让。
他把书放回去。在旁边的书架上找到一本《沿海经济年鉴1996》。厚厚一本,封面落了灰。翻到滨海市的部分,有一段话:
1995年,滨海市推进国有企业改制工作,共有十二家国营企业完成改制,涉及纺织、机械、化工等行业。其中滨海第三纺织厂于1995年8月完成改制,由九鼎实业整体收购。
滨海第三纺织厂。
他妈工作了十八年的厂。1995年下岗。
九鼎实业。
陈九。
徐文俊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图书馆的日光灯管嗡嗡响,隔壁桌有个老头打瞌睡,报纸滑到了地上。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1995年8月。他妈下岗。
1995年11月。他爸死。
改制,九鼎实业,第三纺织厂。
他爸笔记本上写的,是陈九买下了他妈工作的纺织厂。他妈因此下了岗。他妈因此去夜市摆摊。他妈因此手上全是烫伤,腰比同龄人老十岁。
然后他爸知道了这件事。然后他爸死了。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走到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
十月底的阳光不算热。梧桐叶从树上掉下来,打了个旋,落在台阶上。
他摸了摸书包里的笔记本。又摸到那只铁壳打火机。凉的,硌手。
他掏出打火机,打了一下。
火石擦出火星。没着。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火星吹散了。
他又打了一次。火苗蹿出来,晃了两晃,灭了。
他合上盖子,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站了一会儿。风把梧桐叶吹过鞋面,沙沙响。
他妈每天蹲在炒粉摊后面的样子。烫伤的手。膝盖疼。揉膝盖的时候咬着嘴唇不出声。
一袋米粉涨三块六。一个月多花六百块。
陈九买的厂,是他妈妈的厂。
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往夜市街方向走。经过学校门口,看见海妍从校门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两个人在路口碰上了。
你也来这边?海妍有点意外。
去图书馆了。
哦。她低头走了两步。我也刚从图书馆出来。没看见你。
我在报刊阅览室。
你看什么报?
《南方经济导报》。
海妍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两个人沿着同一条路走了一段。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你爸最近还好吗?徐文俊问。
海妍的脚步顿住。你关心我爸干什么?
随便问。上次你说他查案子查了很多年。
嗯。海妍的声音低了。他最近不太好。半夜接电话,接完就坐在客厅抽烟。我妈走了之后他烟抽得越来越凶。
他查的是什么案子?你知道吗?
我又不是警察。海妍的语气有点冲。走了两步,又说了句。他提过一次。说什么老港区的案子,查了很多年了,上头让他缓一缓。他特别烦。
老港区。
上头让他缓?
嗯。他说有人打了招呼。海妍把书换了个手抱。我也不懂。反正他一烦就抽烟,一抽烟就咳嗽。咳嗽了还抽。
她的声音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别告诉他我问过这些。
我又不会说。海妍瞥了他。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海妍往左,徐文俊往右。
徐文俊。
她站在路口,抱着书。下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你那天说不认识徐建国。她说。我没信。
徐文俊站在路的另一边。书包带勒在肩膀上。
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很认真,没有试探的意思。是真的想知道。
以后再告诉你。
海妍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微微一弯,分不清是笑还是苦笑。
行。你说话算话。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