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徐文俊把三百块定金送到码头南边黄三的平房。黄三收了钱,没多说,让他周五下午来夜市街接货。
周五下午四点,一辆蓝色农用车停在夜市街东口。车斗上盖着帆布,帆布下面是三十袋米粉、二十袋面粉、十桶油。
黄三没来。开车的是那个矮胖子。
你就是姓徐的?
货在这儿了。你点点数。
徐文俊爬上车斗,掀开帆布。数了数。米粉三十袋,面粉二十袋,油十桶。没错。
剩下的钱呢?三百三。加上送费五十,三百八。
徐文俊从书包里掏出三百八。矮胖子点了点,揣进兜里。
下次要货提前两天跟三哥说。别临时来要,没有。
矮胖子发动农用车走了。车尾冒了一股黑烟。
赵猛从巷子里钻出来。他一直在旁边等着。
俊哥,货到了?
到了。帮我搬到老陈那儿。
老陈?烧烤的老陈?
嗯。他上次说一个月多花八百块。这批货按批发价给他,他能省三百。
两个人一袋一袋往老陈的烧烤摊搬。老陈正在串鸡腿,看见他们扛着米粉和面粉过来,愣了。
小徐?你这是……
成哥,粮油。批发价。米粉十一块一袋,面粉九块五,油三十二一桶。比你原来进的便宜两成。
老陈放下手里的鸡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一袋米粉翻了翻,捏了捏。
这货……哪儿来的?
别问来路。货没问题。你用了觉得行,以后每周送一批。
老陈看着那袋米粉,又看了看徐文俊。眼里有犹豫,也有算盘。
多少钱?我先要十袋米粉、五袋面粉、两桶油。
徐文俊报了价。比恒通商贸便宜两块一袋。
老陈算了两秒。行。我要了。
消息传得快。
老陈拿了货,隔壁卖糖水的阿婆就来了。阿婆要了红豆、薏米、西米。徐文俊没带这些,但跟她说下周一起送。
卖卤味的胖女人要了面粉和油。炒粉摊的老刘要了米粉。
到傍晚六点,三十袋米粉卖了一半。二十袋面粉卖了一大半。油十桶全订出去了。
赵猛蹲在旁边数钱,一共收了四百多块,扣掉成本,赚了不到一百。
不多。但路通了。
俊哥,咱们这是在做倒爷啊。赵猛把钱塞进书包,嘿嘿笑。
不是倒爷。是搬运工。把货从便宜的地方搬到贵的地方。
那不就是倒爷吗?
徐文俊没接话。他在活页本上记了一笔:第一批货已出。客户:老陈、阿婆、胖女人、老刘。利润约一百。下周第二批加量。
晚上九点,周秀兰收摊回来。
徐文俊在厨房给她热饭。周秀兰洗手的时候看见灶台上多了一袋米粉和半桶油。
这哪来的?
买的。便宜。
多便宜?
米粉十一块一袋。你原来进十二块。
周秀兰拿起那袋米粉掂了掂。捏了捏。翻过来看产地。
你这米……不是刘叔那儿进的吧?
不是。换了渠道。
什么渠道?
妈,你别管了。货没问题,便宜就行。
周秀兰把米粉放下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眼神他熟悉。有担忧,有害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最近在忙什么?每天回来晚,书包里总有东西。
帮忙做生意。跟赵猛一起。
做什么生意?
帮人找便宜货。赚点差价。
周秀兰没再问,她坐下来吃饭,吃了两口,筷子停了。
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开始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徐文俊站在厨房门口,没接话。
先是帮人找货。后来自己拿货。后来去码头。后来……周秀兰把筷子放下了。没说下去。
妈,我不去码头。
周秀兰抬头看他。她不信。
真的不去。
你爸也说过这话。
她端起碗继续吃饭。不说了。
周六,徐文俊去修车铺找老关。
老关在修一辆本田的排气管。赵猛蹲在旁边递扳手。
关叔,路趟出来了。
老关从车底探出半个身子。什么路?
码头南边有个叫黄三的,做粮油副食批发。从省城直接拉货,比批发市场低一成。我从他那儿拿了半车货,分给夜市街的摊贩。比恒通商贸便宜两成。
老关的手停了。他完全从车底滑出来,坐在地上,拿抹布擦手。
你去了码头。
去了。
我说了让你先摸三天底。
我摸了。三天。
码头北段肥仔强的人管干货,南边黄三管粮油。干货便宜但粮油贵。我从黄三那儿拿粮油,从阿成那儿拿干货。两条路。
阿成?
肥仔强手下管仓库的。老周头带我认的门。
老周头?老关的眼睛眯起来。修船的老周头?
嗯。笔记本上记的。九三年我爸帮他修过船底,欠了人情。
老关沉默了,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很深的一口。
你用了你爸的名号?
没有。老周头自己认出来的。我没主动提。
黄三呢?你跟他说了你姓什么?
姓徐。他问的。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是问了我姓什么。
老关把烟掐灭了。没抽完就掐灭了。
黄三这个人,我不认识。但码头南边做粮油批发的,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他能在码头站住脚,说明不是简单角色。你从他那儿拿货,他不会白给你便宜。
他没白给。正常批发价,加运费。
价是正常的。但他问你姓什么,就不正常。
老关站起来,走到修车铺门口。码头上的人不问别人姓什么。问了,就是想记住你。想记住你,就是因为你有用,或者因为你有危险。
你觉得他认识我爸?
不好说。码头那条线上跟你爸打过交道的人,不止肥仔强一个。黄三如果是九五年之前就在码头混的,他可能听过徐建国这个名字。
徐文俊靠在门框上。他想起了黄三在他走后跟矮胖子说的那个字:
像谁?像徐建国?
关叔,赖子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你第一批货量小,他可能还没注意到。但你下周再送一批,量一大,恒通商贸的货就卖不动了。赖子会查。
他查到码头,怎么办?
那要看黄三扛不扛得住。赖子是地头蛇,码头不是他的地盘。他查到货从码头来,也只能去码头闹。码头是肥仔强的地盘。赖子敢不敢去码头闹,看他背后那个人给他多大胆子。
又是背后那个人。
关叔,你觉得赖子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老关没回答。他回去蹲在车旁边,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拧了两圈,说了句:
你去码头之前,先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趟出来的路,是你自己趟的,还是有人让你趟的。
什么意思?
赖子断供。你去找新路。
新路在码头。你去了码头,拿了货,路通了。这条线很顺。太顺了。老关抬头看他。如果有人一开始就算准了你会去码头,那你在码头做的一切,都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
修车铺的灯管嗡嗡响。外面的天暗了。
你是说黄三也是棋子?
我没说。我说的是。老关把扳手放下来。你留个心眼。码头上的便宜,不是白占的。
回家路上,徐文俊骑着自行车,穿过纺织厂宿舍区。
路灯昏黄。宿舍楼的窗户一排排亮着,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小孩在楼下追打。
他想起老关的话。太顺了。
是顺。赖子断供,他三天摸清码头,一周拿到货,路就通了。像有人提前把门打开了,他只需要走进去。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赖子掐断了批发市场的路,码头是唯一的出路。就算有人设了局,他也得往里走。
不走,夜市街十几家摊贩等死。他母亲等死。
走到宿舍楼下,他看见海妍坐在楼道口的台阶上。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抬起头。
你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我妈让我给你妈送了一袋红枣。她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你妈不在?
在。你上去了?
没。刚到。
两个人上了楼。周秀兰看见海妍来了,很高兴,拉着她坐下倒水。海妍把红枣递过去,周秀兰道了谢,去厨房洗红枣煮糖水。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
你最近很忙?海妍低声问。
嗯。有点事。
码头的事?
徐文俊瞥了她。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每天回来晚,书包里总有东西。
上次在图书馆你说查经济资料。加上码头……她顿了顿。我爸最近也在查码头的事。他说码头最近有人走货走得不正常。
走货不正常?什么意思?
他没细说。他从来不跟我说案子的事。但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一耳朵。海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码头上搭了一条新线。
有人在码头上搭了一条新线。
是他。
方远征已经注意到了码头上的异常。也许还不是冲着他来的,但方向已经对了。
你别告诉他。徐文俊说。
我知道。海妍看着他。但你要小心。我爸要是查到码头这条线,他会顺藤摸瓜。他不会因为你是谁就放过你。
我知道。
厨房里传来周秀兰洗红枣的水声。海妍低头翻书,不再说了。
徐文俊坐在沙发上。书包里的笔记本硬角顶着腰。
有人在码头上搭了一条新线。
方远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