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徐文俊蹲在夜市街口的电线杆下面贴告示。
赵猛端着两碗粉过来,递了一碗。写的什么?
告示上五条,用毛笔写的,字大,隔三米都能看见:
一、本街不再收取卫生费、管理费、保护费。
二、每户每月交五十元服务费,用于公共支出。
三、服务内容:纠纷调解、货源对接、证照代办。
五、有事先找管理员,不准动手。
赵猛念了一遍。五十块?之前赖子收两百。
两百块买的是怕。五十块买的是服务。徐文俊把最后一条胶带按平。不一样。
八点钟摊贩陆续来出摊。老陈第一个看见告示,站那儿看了两分钟,转头喊老婆来看。糖水阿婆戴着老花镜凑近了念,念到第三条时回头冲徐文俊喊:小徐,你帮我办那个什么证?
营业执照。阿婆您摆了几年了?
以前办不起。赖子收两百,加上进货,哪有钱办证。阿婆把围裙往腰上系紧了。五十块我交得起。
到中午,十一家摊贩里九家交了服务费。老陈第一个交,掏出五十块崭新的钞票拍在桌上。
早该有人管管了。赖子那两百块交了三年,连个路灯都没修过。炒粉摊老刘头跟着交,说省下的两百块够我孙子交半年学费。卖烤红薯的老李没交,说再看看。卖卤味的胖女人也没交,嫌贵。
徐文俊没催。他跟赵猛说:不急。让他们看看交了费的人有什么好处,自己会来。
下午第一件事就来了。烧烤老陈跟隔壁卖炒饭的矮子因为摊位边界吵架,矮子把桌子往老陈那边挪了半米,老陈拿炭钳子要戳人。
赵猛先到,拦在中间。徐文俊赶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在骂。老陈说矮子占了三回地方了,矮子说老陈的油烟呛得他炒饭都没人买。旁边几家摊贩围过来看热闹,有的帮老陈说话,有的帮矮子。
公约第五条。徐文俊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条线。这就是界。矮子你的桌子退回去半米。老陈你把炭钳子放下来。
凭什么我退?矮子脖子梗着,往地上吐了口痰。你贴张纸就管用了?赖子在的时候好歹收了钱还露个面,你算老几?
老陈的炭钳子又举起来了。赵猛伸手按下去。
上个月你往老陈那边挪了三次,每次半米。三个月挪了一米半。徐文俊没站起来,抬头看着他。你退回去,我帮你对接一个便宜的木炭供应商,比你现在买的便宜两成。
谁信你?嘴皮子一碰就便宜两成?
徐文俊站起来拍土。你要是不退也行。公约第三条,纠纷调解、货源对接、证照代办,只对交了服务费的会员。你不在名单上,以后买货自己跑批发市场,证件自己排队。有人占你地方,自己拿炭钳子戳。
矮子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旁边围观的阿婆嘀咕了一句:刚才还嫌五十块贵呢。
矮子骂了一句脏话,把桌子拖回去了。手没停,嘴没停。
老陈收了炭钳子。小徐,你那木炭供应商,我也要。
行。回头把电话给你。
徐文俊把树枝扔了。还有,老陈你油烟确实大。明天我找个人帮你看看排烟口能不能改个方向。改排烟的钱从服务费里出,不用你掏。
老陈点头。围观的人散了,有人嘀咕这小子办事比赖子利索。矮子站在自己摊后面,脸色不好看,但没再挪桌子。
旁边围观的糖水阿婆也凑过来。小徐,我那红豆里面有虫子,供应商不肯换,怎么办?
哪家的货?
批发市场那头,姓王的。
徐文俊翻开活页本查了一遍。王家干货,九五年从省城进了一批陈粮混在新粮里卖,被工商罚过。阿婆您明天跟他说,不换货就去工商所反映。他不换我陪您去。
阿婆点头走了。矮子在旁边竖起大拇指。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装的是谁欠谁的钱,谁犯过什么事。徐文俊把活页本合上。在这条街上做生意,知道谁靠谱谁不靠谱,比什么都值钱。
赵猛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等人都走了才开口。你什么时候找的木炭供应商?
昨天晚上翻笔记本找的。黄三做粮油副食,但他认识烧炭的。
码头南边有个炭窑,九三年父亲帮他销过一批货。徐文俊把树枝扔了。管理不是收钱。是让人觉得跟着你有好处。赖子收钱不办事,我收钱办事。办的事越多,交钱的人越多。交钱的人越多,能办的事越大。
赵猛想了半天。那老李和胖女人不交怎么办?
不交就不交。公约第三条写的服务内容,他们不交费,有纠纷我不调解,要货源我不对接。三天他们自己来找我。
三天后老李来了。他那批花椒被供应商掺了假,找谁都没用,摊在摊子上发霉。徐文俊翻了笔记本,找到那个供应商九四年走赖子渠道扣过货的记录。一个电话打过去,供应商当天换了货还多赔了半斤。老李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新花椒,愣了半天。然后掏出五十块交了。
胖女人也来了。她排烟口堵了三天,满摊油烟,客人捂着鼻子走,一天少卖了四十块。徐文俊让赵猛花了一个下午帮她清了烟道,又找铁皮匠给排烟口加了个弯头。胖女人交钱的时候说以前交两百块保护费,赖子连面都不露。
十一家全齐。
徐文俊在活页本上记了一笔:首月服务费五百五十元。支出零。结余五百五十。
赵猛凑过来看。五百多块。够干什么?
不够干什么。但这是个开始。赖子收了三年保护费,总共收了七八万,一分钱没花在街上。我五百块,全花在街上。
晚上回家,周秀兰在灶台前炒粉。徐文俊把两百块放在灶台上。
妈,这个月生活费。
周秀兰没接。你哪来的钱?
夜市街的事。正经事。
周秀兰看着那两张百元钞票。过了半天才说:你管那条街了?
帮大家跑跑腿。
跑腿能跑出钱来?
周秀兰把粉翻炒了几下。铲子在锅沿上磕了两下。你爸当年也说过一样的话。帮人跑腿,帮人找货,后来跑去了码头,后来,。
她没说完。铲子停了。
我知道。你大了,管不了。周秀兰把粉铲到盘子里推过来。吃。
徐文俊端着盘子坐到小桌前。粉炒得老了一些,酱油放多了。他一口一口吃完,没剩。
第二天早上,他到夜市街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他母亲摊位前。
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很齐,皮鞋擦得很亮。他买了一盘炒粉,站在路边吃完,掏钱的时候跟周秀兰说了句什么。周秀兰笑着摆手。男人又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整条夜市街,目光在告示上停了几秒。然后走了。
徐文俊走过去。妈,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说路过的,买盘粉吃。
他说什么了?
问我生意好不好。还问这条街谁在管,我说没人管,大家自己摆自己的。他还问最近怎么不见收卫生费的人了,我说不知道。周秀兰把油锅抹干净。人挺客气的,走的时候还说你炒粉好吃。
徐文俊站在母亲摊位前,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皮鞋,西装,问谁在管,问卫生费,不是摊贩,不是码头的人。
他拿出活页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五个字:穿西装。问费。
写完没合上。他翻到记录赖子的那一页,又翻到赵明远的名字。然后在新写的那行字旁边补了三个字:不知道谁。
三个人,三行字,前两个有名字,第三个没有。
他把活页本合上,装进口袋。回头看了眼电线杆上的公约告示,白纸黑字,隔三米都看得见。
有人已经看见了。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第三个,他迟早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