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天热得码头上的沥青发软。
徐文俊骑车到老港区是早上七点。赵猛坐在后座上,手里拎着两箱矿泉水,给阿成他们带的。
码头的早晨跟夜市街不一样。夜市街傍晚才活,码头天亮就开干。
吊臂在转。一艘铁壳货船靠在泊位上,工人光着膀子卸货。麻袋、纸箱、木条箱,从船舱里一箱箱递出来,码到叉车上。叉车吼着开进仓库。咸腥味混着柴油味,海风从东边吹过来,把工人的号子声吹得断断续续。
码头。赵猛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这个味儿。
你喜欢柴油味?
我喜欢钱的味儿。码头上有钱。
徐文俊没接话。他看着吊臂转了三圈,在心里数卸货的速度。一箱大概二十秒,一小时一百八十箱。这艘船少说五百箱,三个小时能卸完。码头的效率比批发市场高得多。
经过码头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张头跟他打了个招呼。又来了?你们最近跑得勤。
货走得多。
肥仔强在办公室。你要是找他,从右边那个楼梯上去。老张头压低声音。他今天心情不好,昨天跟人吵了一架。
跟谁?
不知道。电话里吵的。挂了电话摔了个杯子。
徐文俊点点头,没多问。
北段仓库。阿成坐在门口折叠椅上喝茶,看见他们就站起来。
来了。上周的单子备好了。阿成领他们进仓库。
仓库比上次来的时候满了些。左手边码着米面粮油的麻袋,右手边是干货纸箱。中间过道留了一米宽,叉车能进来。
这周要多少?
一千二百斤。徐文俊报了数。干货八百,粮油四百。
阿成点头。黄三那边粮油已经送了。干货我来配。
他边走边点货。虾米、干鱿鱼、八角、桂皮、花椒。每样报了数量和单价,徐文俊在活页本上记。赵猛在旁边帮忙搬,一箱箱往三轮车上码。
点完货走到仓库最里面,阿成停了。
这批货你看看。他朝墙角努了努嘴。
墙角堆着十几个纸箱,上面落了灰。箱子比干货箱大一圈,封口胶带发黄,边角被老鼠啃过。
什么货?
电子元件。阿成蹲下来拆了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排排塑料袋包装的小零件,每袋标着日文。两年前一个外贸单子,日本人下的定金,要两万只电容。后来金融危机来了订单取消了,日本人不要了,定金也没退。货压在这儿,老板一直没处理。
徐文俊蹲下来拿起一袋。指甲盖大小的电容,黑色塑料壳,上面印着数字编码。他翻过来看背面。日本产。规格型号他看不太懂,但认得几个字。工业用的电子电容,收音机、电视机、电机里都用的东西。
多少货?
十二箱。每箱两百袋。
一共两千四百袋。阿成在箱子上拍了一巴掌。占了我半个仓位。老板说早点处理掉,腾地方。新货下个月要到,没地方放。
多少钱?
没定。老板说看有人要就便宜卖。问了几个批发市场的,人家嫌量小不要。码头的人又不做电子元件的生意。
徐文俊站起来,在手上拍掉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父亲笔记本上有一条:九六年,内地国营厂改制,急需电子元件维修设备。省城电子市场零售价是批发价三倍。老何在省城做批发,九五年认识。
三倍。
如果这批电容能卖到内地,利润可能是码头干货的十倍。十二箱货,两千四百袋。就算一袋只赚五块钱,也是一万二。赚十块就是两万四。
他现在全部家当一千一。
但路子有了。父亲认识省城电子市场的老何。批发价三倍零售,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装车的时候阿成帮着搬。赵猛光着膀子,一箱一箱往三轮车上码,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
阿成递了瓶水给他,赵猛接过来一口闷了。赵猛蹬三轮,徐文俊骑自行车跟在后面。出了码头大门,徐文俊回头看了一眼。吊臂还在转。那十几个纸箱还在墙角落灰。
下午把货送到夜市街,分给各家。赵猛搬完最后一袋米,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俊哥,你在码头上盯着那几个箱子看了好久。什么东西?
电子元件。压仓货。
能卖?
可能能。但我缺钱,缺渠道。
赵猛沉默了一会儿。我存了三百块。你要用就拿去。
你的钱你留着。
留着干什么?又没地方花。赵猛把汗衫掀起来擦脸。
徐文俊摇头。先不用。我想想怎么弄。
晚上回家,他翻笔记本。翻到那条关于内地国营厂的记录,又翻到父亲的通讯录部分。一个名字跳出来:省城·电子市场·老何·九五年认识。批发电阻电容。人实在。
人实在。父亲很少用这三个字形容别人。
他拿起电话拨了老关的号码。
关叔,省城有个叫老何的,做电子元件批发。我爸的笔记本上记着。您认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认识。九五年你爸带我去见过一面。在省城电子市场,档口不大,人确实实在。他后来搬到电子市场里面了,生意做得还行。
还在吗?
应该在。你问这个干什么?
码头上有批电子元件压仓货。日本电容,两千四百袋。外贸订单取消的压仓货。我想找买家。
老关没接话。过了半天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你又要走你爸的老路了。
我只是想卖批货。
你爸当年也说我只是想卖点货。后来从卖货变成了倒货,从倒货变成了跑码头,从跑码头变成了,老关没说下去。
电话里能听见老关打火机的声音。咔嗒一声,没打着。又咔嗒一声,还是没打着。
关叔。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我问你一句。这批货你打算怎么拿?你有钱吗?
没有。
没有你怎么拿?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老关的呼吸声很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跟肥仔强才打了一个月交道。月三千斤的独家还没拿到手。凭什么让人家赊货给你?
凭他能把压了两年占仓位的死货变成现金。阿成说了,新货下个月到,仓库不够放。这批货不处理掉,肥仔强自己头疼。
老关没说话。
而且我不是白赊。我给他一个价,卖完了结账。卖不掉货退给他,一分不少。他没有任何风险。
你凭什么保证卖得掉?
省城有个人接货。父亲九五年认识的,做电子元件批发的,叫老何。笔记本上写人实在。父亲很少用这三个字形容别人。如果这条路通,这批货一个月之内就能清掉。
老关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爸当年赊货之前,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风险不大有人接货一个月就能清掉
然后呢?
老关没回答。
行。去吧。
电话挂了。没有小心点。
徐文俊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远处码头的吊臂红灯一明一灭。
他在活页本上写了三行:
一、十二箱,两千四百袋。
二、日本电容,省城电子市场,老何,三倍利润。
三、赊货,先拿后付,一个月内清掉。
然后在第三行旁边画了个圈。
明天去码头,找肥仔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