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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39章 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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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大巴下午四点发车。到滨海天已经黑了。

赵猛靠在窗边打鼾。嘴微张着,呼噜声被发动机盖住了大半。徐文俊坐在靠走道的位置,背包搁在腿上。包里装着一万二减去路费剩下的钱。报纸包着,橡皮筋勒着,贴着肚子。

他数过三遍了,一百一十九张,一万一千九百。

路费花了一百零四。两张票。

存行李十块。三轮车六块。中午在省城路边摊吃了碗面,两块。剩一万一千九百。不对。一万二减一百零四减十减六减二等于一万一千八百七十八。

一万二,肥仔强三成,三千六,他拿八千二百七十八。

八千二百七十八块。

他母亲在夜市炒一盘粉赚一块五毛钱。一天卖一百盘,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四千五。不吃不喝将近两个月才挣得回来。

他把包又抱紧了一点。

大巴晃。窗外是省城到滨海的国道。

路灯稀稀拉拉,有的亮有的不亮。偶尔有运煤的卡车轰隆隆超过去,车灯把车厢里照得一亮一暗。前排有个女人在哄孩子,孩子哭了一路。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膝盖上放着公文包,一直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八千二百七十八块。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拆开算了又算。给母亲三千,存起来,不让她知道来源。

给老关一千,算是还之前的人情。赵猛跟了一趟省城,出力最多,给五百。剩三千七百七十八。码头进货要钱,互助会注册要钱,摊贩证照代办要跑腿费。每一分钱都有去处。

十七岁。口袋里揣着八千多块现金。坐在长途大巴上。周围的人不知道他包里装的是什么。

他想起老何的话。你爸来过两回。第二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老何没说。

然后父亲死了。

他闭上眼。没睡着。

到滨海已经八点半。赵猛背着包先走了。临走前说了一句文俊,你发财了。徐文俊没接话。赵猛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拐弯没了。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码头。

仓库亮着灯。肥仔强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暗处一明一灭。看见徐文俊来了,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卖掉了?

卖了。

多少?

五块一袋。两千四百袋。一万二。

肥仔强嘴角动了动。我的呢?

徐文俊从包里拿出报纸包。拆开,数出三十六张一百块,三千六。

肥仔强接过去,没数,塞进裤兜。

验过了?

不用验。肥仔强转身往仓库走。老何的货我信。

徐文俊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是老何?

肥仔强站住了。回过头。仓库门口的灯照在他半边脸上。

我说了。你爸当年也找过他。

您认识我爸?

肥仔强没回答,拉开仓库门,灯亮了。货架上空了一截,那十二箱电容的位置,干干净净,地上还有纸箱压过的印子。

肥仔强站在空货架前面。你爸那次分了我三千。你分了三千六。涨了六百。

徐文俊没说话,仓库的日光灯嗡嗡响,一只蛾子绕着灯管转。

然后呢?

然后他第二次来赊货。不是电容。是别的。更大的。

什么?

肥仔强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仓库的日光灯照的。

这事你关叔比我清楚。该说的他会说。

又是推给关叔。老关。

肥仔强,老何,三个人都知道父亲的事。三个人都停在了同一个地方。三个人都不肯说第二次赊的是什么货。

强哥。我爸第二次赊的货,后来怎么样了?

肥仔强没回答。

该问的你自己问。不该问的别问。他把钥匙揣进口袋。码头不比夜市街。水深。

强哥。

昨天来查码头的那拨人。还会来吗?

肥仔强的表情变了,他把仓库门拉上,锁了,铁锁哐当一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们问有没有外贸余单。我卖的这批电容就是外贸余单。

肥仔强站在仓库门和徐文俊之间。月光从头顶的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你怕了?

没有。货已经卖了。钱已经分了。他们查不到我头上。

那就别问。

我怕他们查到您。码头是您的地方。他们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

肥仔强看着他。看了很久。仓库的铁门在身后,月光在头顶。远处海浪拍堤坝的声音一下一下。

小子。他伸手拍了拍徐文俊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你担心我?

我担心货。下次还有没有货,得看码头安不安稳。

肥仔强笑了。跟仓库里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试探,这次是真笑了。嘴角往上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码头的事我管。你管好你的夜市街。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仓库后面的暗处。

徐文俊站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剩下的八千二百七十八块。钱被汗浸透了,贴在掌心里,黏。

他抬头。月亮被云遮了大半。码头那根吊臂的红灯在暗处一明一灭。跟肥仔强的烟头一个节奏。

远处岗亭的灯还亮着。老张头的影子在里面晃。

他把钱塞回包里,拉好拉链,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十步。停了。

岗亭门口多了一个人。不是老张头。穿夹克,个子不高,手里拿着本子在记什么。借着岗亭的灯光,能看见本子上密密麻麻写了半页。

老张头站在旁边,腰弯着,手垂在身侧。像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

那个人记完了,合上本子,抬头,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

仓库的门关着,锁挂着,灯灭了,什么也看不见。

那个人站了两秒。转身。面包车发动了,车灯在码头的铁门上晃过。

徐文俊站在暗处。他没动。

面包车开走了。尾灯在码头出口拐了个弯,灭了。

岗亭里老张头的灯还亮着。徐文俊走过去。敲了敲窗口。

老张头探出头。脸色不好。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认识。老张头声音发紧。穿便衣。但说话口气不像普通人。问了我几个问题。

问什么?

问码头最近出过什么货。问有没有人来提过压仓的库存。还问,老张头停了。

问什么?

问九五年有个姓徐的来码头提过货,现在还来不来。

徐文俊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老张头看着他,嘴唇动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徐,你回去吧。晚上了。

徐文俊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包里的钱贴着肚子,被体温焐热了。八千二百七十八块。第一桶金。

路过夜市街的时候,摊子已经收了大半。阿婆的糖水铺还亮着灯,灶上冒着热气。阿婆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老陈的烧烤摊收了,铁架子靠在墙边,炭灰还没扫。

他没停。拐进宿舍区的巷子。路灯坏了一盏,只有一盏亮。亮的那盏照着楼道口,墙上贴着小心水电的提示。

身后码头的那根吊臂红灯在暗处一明一灭。

有人在查他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