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批货都有进货凭证。拆开检查也行。
领头的把进货单翻了几页。动作不快，翻到肥仔强那页时一顿，码头的提货单，手指在那栏点了点。
货源地，码头仓。哪个码头？
老港区三号仓。货主叫伍国华，做电子元件压仓的。
伍国华？他回头看了一眼拿相机的年轻人。年轻人翻了个本子。没有这个人。
查全名。伍国华。外号肥仔强。
领头的把进货单放回，拿了纸箱里一袋电容，翻开，焊点饱满，铝箔整齐，他又拿了一袋接线端子，看标签，手写的。
每批货进来我自己验。验完了写标签。写了就不改。
对方把袋子放回去，从柜台走到货架，一米二五的通道，他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老邱来查过。说通道不够。我改的。
对方回头，眼神里有一闪，不是惊讶，是确认了什么东西。
老邱是市场管理办的。他查你消防，你没找人说情？
按规定改。不需要说情。
领头的人掏出烟，没点，叼在嘴里。
你这小孩有意思。没给徐文俊看。自己又扫了一遍。他把信折好塞回口袋。我查了一圈。货是正品，票是全的。消防比标准还好。
他走到门口。两个年轻的跟上去。
小孩。你得罪人了。他回头。烟还叼在嘴里，没点。举报信写得挺详细。不像外行人写的。
他答这个。我不认识他。听说过，市场里的老油条，有举报必查，这是规定，不过，。
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又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跟你说句实话。是先递到市局经侦科。经侦转过来的。是经侦的事。但经侦转了。
他把烟叼回去。没点。
举报信后面还附了一份材料。复印件。说你爸，徐建国，当年在码头上有走私记录。十几年前的旧档案。连我们系统里都调不出来。但举报人随信附上了。
徐文俊的手停在柜台边上。
批发市场水货多了去了。一个高中生。租了不到三个月的档口。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不是冲你来的。冲你爸。
没署名。他顿了顿。但材料上有来源章，市局档案室。九六年十月调阅。
一年前。父亲死后不到一年，就有人在档案室调过他的旧档。
这次你没问题。下次呢？如果他举报的不是水货，是消防。是营业执照地址不符。是经营时间超出。总有一项能卡住你。
徐文俊看着他，这人帽檐压得不低，眼睛不大，但聚光。
你们查完了。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举报信上除了货的事，有没有提到一本笔记本？
领头的眉心跳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他不信。但他合上了自己的本子，递给后面的人。二十二号档口。检查完毕，货证齐全，合规经营。
走到过道中间他停住。回头。小徐。查水货是我分内的事。今天查完了。如果有人下次举报你的货源，码头仓的货，你知道怎么证明它是正规的？
让货主拿出原始进货凭证。不是码头仓的。是货主从工厂拿货的单据。压仓货也是从正路进来的。正路的源头有一张底单。
他走了。皮鞋声在过道里越来越远。二十八号档口门口，黄茂在擦三轮车链条，头也没抬。
赵猛送完货回来。看见工商的制服在过道尽头的背影。跑进来。
八成是。徐文俊把进货单整理好放回抽屉。举报信写了档口的地址、货名、进货渠道。还有三轮车车牌。除了天天在市场里盯着我的人，想不出第二个。
马六站起来。我去找宋长河。
他举报我是合法的。徐文俊的声音不高。工商有举报必查。他这次没查出来东西，下次换消防。消防也没问题，就换税务。他不是要一次打死我。他是要累死我。
马六坐下来。手里的瓜子袋捏得皱巴巴的。
让他查。每一次查完，我就多一层保护，工商出了合格，消防出了合格。下次他再举报，人家先翻上次的档案。翻多了就不来了。
赵猛把三轮车停在门口。那他要是找人来找茬呢？不是官面上的。私底下的。
徐文俊把抽屉锁上。拿了肥仔强名片。
我要去一趟码头。工商的人说，压仓货的源头要有工厂底单。肥仔强有没有这张底单，我得去问。
肥仔强坐在仓库里。风扇对着脸吹。桌上堆着方便面碗，筷子插在里面。看见徐文俊进来，把腿从桌上放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市场里谁不知道。宋长河递的举报信。他连信纸是哪种都跟人说了，滨海市信访办专用的红头纸。他弟弟在信访办烧锅炉。
肥仔强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翻了十几张，抽出一张蓝色复写纸垫底的。
给你。工厂底单。出厂明细，财务章。原件在我这，你拿复印。是倒闭厂的清仓尾单。
徐文俊接过。复写纸蹭了一点蓝色在手指上。
肥哥。问你个事。九三年十一月份，码头上有没有丢过一批日本开关？
肥仔强点烟的手停了。你怎么知道这个？
听人提过。宋长河手里也有一箱。
他那箱是偷的。肥仔强吸了一口。但丢货的事闹得很大。是直接报到市局。
不止有路子。他弹掉。
收的人自动暴露。举报的人自动暴露。
不知道。货主名字在那批案卷里，但案卷被封了。市局封的。封到现在。
徐文俊把复写底单折好放进裤兜。手指碰到笔记本的封面。
九三年十一月。那批开关是十一月丢的。
孙国强十一月来借钱。有人带他来。
赵猛和马六在门口等他。马六手里捏着张纸。
今天下午有个女的来电话。大概三十来岁。没留名字。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告诉小徐。注意安全。十一月了。
三个字。徐文俊站在原地。裤兜里的底单被捏得起了褶皱。
这批货不是十一月清的，是十一月沉的，沉在码头上，然后有人浮了出来，有人沉了下去。
而他父亲的笔记本上。九四年九月被撕走的那页，和九三年十一月被放进码头的那批开关。中间只隔着十个月。
笔记本上记了什么，有人知道，有人一直在看。
他把复写底单压平，走到柜台后面，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用圆珠笔写：。
11月3日。工商检查。宋长河举报。没问题。肥仔强给了工厂底单。
11月3日。九三年十一月日本开关。老鼠夹子。市局封档。
十一月了，她说。
档口外面。电子区的过道空荡荡的。二十八号卷闸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开灯。有个人影坐在暗处。
黄茂仍在擦链条。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