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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58章 九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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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俊没听话。第二天就来了修车铺。

发动机拆了一半,零件摆了一地,地上有油渍,旧的,干了,发黑,墙角堆了三只旧轮胎,上面搁一罐黄油。罐口开了。没人盖。

说了别出门。

老关没再说话,把扳手搁在台钳上,扯了块破布擦手,油渍擦不干净,指节上还有黑,指甲缝里黑的。

进来坐。

后面小屋,一张桌,两把凳,墙上挂日历,九七年的,翻到十一月,窗户外面是巷子,晾衣绳。旧砖墙,有猫叫,远处,桌上一个旧铁盒,生了锈的。

老关倒了水,搪瓷缸,搪瓷掉了一块,露出铁底,水面上漂着一层白膜,水壶旧了,壶嘴缺了一角。

你问九哥是谁。

我说等你需要知道的时候。

老关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水面晃了两下,他坐下来,马扎吱嘎响了一声。

陈永福。九鼎实业董事长。老港区货运渠道他管。两家工厂。政协委员。慈善晚宴。电视上露过脸。报上登过照片。跟市领导握过手。

声音平,像念账单。,一条一条说。

老关从工装口袋掏出烟,红塔山,抽了一根,点着,吸了一口,烟在屋里散,日光灯下绕来绕去,排风扇旧了。转得慢,叶片上积了灰,转一圈落一点。

一九九一年。老港区码头。你爸在那做搬运。我在那修船。陈永福在那走货。水货。电子元件。日本产的。从香港入境。不走海关。走码头。海关人手不够。晚上进货白天出仓。规矩在人口上。不在纸上。

你爸跟我先认识的。一起扛过麻袋。一百二十斤一袋。从仓里扛到车上。夏天脱了膀子。肩膀上磨出茧。后来认识了陈永福。他比我们大七八岁。已经在码头上站稳了。手底下有人。有车。有仓。穿皮鞋。抽三五牌的烟。你爸抽红塔山。我抽工地散烟。

你爸那个人。什么都不争。就爱记。谁欠谁的人情。谁跟谁有过节。哪笔货走的哪条路。全往本子上写。嘴严。记性好。码头上的事他门儿清。什么货走什么路。走几号门。几点进几点出。谁的货。多少件。全在他脑子里。

用。排调度。对账。不是打手。是脑子。你爸管了三年。陈永福信他。码头上的仓管信他。门卫信他。搬运工信他。他那个人。人缘好。

九四年开始洗白,不自己走货了,用公司包,用合同包,人还是那些人,货还是那些货,纸上干干净净,你爸还在码头。没跟上去。

为什么没跟上去?

你妈那年在纺织厂上班。你三岁。你爸说够了。够了就行。不想往那条路上走太深。他在码头管仓。拿的是死工资。不碰货。不碰钱。干干净净的。

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车轮碾过碎砖,沙沙响,远了,猫不叫了,巷子里安静了。

关叔。九哥问你好。什么意思?

老关把烟搁在易拉罐沿上。没掐灭,烟自己烧着,烟灰长了,弯了,快掉了。

那不是问好。

他让人带话。带的话就是态度。陈永福从不跟人问好。他找人。只有两种。要么你有用了。要么你碍事了。

拆开看。第一层。我知道你在那。第二层。我知道你跟那小孩有关系。第三层。我没动。

老关拿起烟,吸了一口,烟灰掉了,掉在裤腿上。

赖子撤了。宋长河走了。陈小薇的档口从九鼎名下划出去了。盯着你的人全撤了。你觉得是什么?

对。他在清你的场。把周围的人拿走。把你跟九鼎的关系切断。让你一个人站在那。干干净净的。没人帮你。没人挡你。你做什么他全看得见。

干净的人好读。你旁边有赖子。有肥仔强。有陈小薇。有老关。他看不清你。人多了。哪个是别人替你铺的。把人拿走。他就看清你了。

老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看徐文俊。看窗外,巷子,晾衣绳,旧砖墙。风把晾衣绳上那件旧工装的袖子吹起来。又落下。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不争。不闹。不嚷。闷头干。什么都记。什么都不说。陈永福花了两年才看清楚你爸是什么人。看完之后,

他停了。没说下去。

修车铺里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响,排风扇转得慢,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凉的,十一月了,桌上的搪瓷缸水凉了,白膜沉了底。

关叔。陈永福是不是害了我爸?

老关把烟掐灭了,这次掐得用力,烟头扁了,指头上沾了烟丝,黄褐色的,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不说。

你手里没有东西。光知道是谁害的。没有用。你拿什么去碰?拿一本旧账?你爸当年也这么想。能打出去的牌。他错了。

笔记本上记的是人情和货单。不是证据。人情会变。货单会丢。你拿着一本十年前的旧账去找谁?谁认?

老关把扳手拿起来,又放下,手在台钳上停了一会,台钳面上有油渍,旧痕。他的手背上的疤在日光灯下发白。那道疤,很长,从虎口拉到手腕。

小徐。陈永福两年没动你。他知道你在。他在等。

等你露出来。你做的每一件事。夜市街。批发市场。码头。他全看在眼里。你用了什么人。碰了什么货。走了什么路。他全知道。

我不知道。你自己知道。你走的路。每一步。他都记着。跟你爸当年一样。他记着你爸的每一步。记了两年。看完之后做了决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没人了。晾衣绳上那件旧工装袖子垂着。风停了,猫又叫了,远处,叫了两声,不叫了。

小徐。你来问九哥是谁。我告诉你了。陈永福。九鼎。全城最大的。你爸的,

他没说下去,嘴唇抿了一下,嘴边的皱纹深了,手在窗台上攥了又松。

他转过身,三把,旧,磨得发亮,第二把是后面小屋的,第三把,齿磨平了,铜的。颜色比另外两把深。

他把第三把拿下来,搁在桌上,金属碰木头,响了一声。桌面上的灰被钥匙压出一个印。

这把钥匙。你爸给的。九五年十月。死前一个月。

他没说。他说了一句话。等他需要的时候。他会知道开什么。

他说的是谁?

你。他说的就是你。他死前一个月把这把钥匙给我。让我转给你。他说你不会马上需要。等需要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

你自己想。你手里有什么。你缺什么。你走的路差什么。你想想。想清楚了你就知道这把钥匙该不该拿。

老关把钥匙推到桌子中间。没再说话,坐回马扎,拿起扳手,继续修那辆嘉陵摩托,扳手拧螺丝。咔。咔。咔。声音在修车铺里回。铁碰铁。

徐文俊看着桌上的钥匙,铜的,齿磨平了,波浪形锁孔,旧的,比他年纪大,他爸死前一个月给的,一个月。三十天。

他把钥匙拿起来,凉的,掌心一个金属的印子,攥紧了,站起来,走出修车铺。

后面小屋里老关的马扎吱嘎响。扳手拧螺丝。咔。咔。

巷子口,阳光,十一月,白晃晃的。

第三天,老关说了三天别出门,第三天。

徐文俊坐在档口里,审查表交了,马六在门口剥瓜子,瓜子壳吐在纸巾上,堆了一小堆,赵猛送货去了,过道里没人,干净。太干净了,以前过道里总有人走,宋长河的人,黄茂,蹲梢的,今天全没了,门上贴了。

桌上两样东西,方远征的名片,老关给的钥匙。

名片上印着,方远征,省城海关缉私科,电话号码,八位数,名片角上有个折痕,旧的,在裤兜里揣了两个月。

钥匙是铜的,齿磨平了,波浪形锁孔,凉的,旧,比徐文俊的年纪大,比他爸的死还大一个月。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都没写。

方远征让老张头留过一句话。如果他想知道九五年的事。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