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铅笔字、凹痕、两个字。
建国。
徐文俊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电风扇摇头热风吹着纸边。
他把照片翻过来,正面两个人码头铁栏杆海面灰的,他认出了左边那个人,白背心灰衬衫脸笑虎牙,父亲二十三岁,年份也一样,九一年秋。
右边那个人,也是白背心,个子矮一点,脸不笑、沉、谁。
牛皮纸信封里那张照片,背面写的是建国和九哥,两个人、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陈九、陈永福、九鼎实业,全城最大的那个人。
这张照片,只有父亲一个人,背面只写了两个字,建国、没有九哥、没有九鼎、没有陈永福、只有建国。
为什么只有一张,另一张呢,谁拍的为什么要拍,为什么这张在海妍手里,他签了意外,他手里有父亲的东西,他查了好几年,他在查什么。
徐文俊把两张照片并排,夹在笔记本里,一张两个人,一张一个人,一个有九哥,一个没有。
他站起来在档口里踱了两步又坐下,电风扇摇头热风,柜台上炒粉盒搁着凉了油凝了,肥仔强送的那盒没吃,他打开盒盖扒拉两筷子凉的,嚼了咽了没味,嘴干拧开水瓶喝了口温的。
方远征,刑侦副队长,签了意外,手里有父亲的照片,查了好几年,有人让他缓,他不肯,海妍说跳进去上不来。
明天晚上,夜市街,七点,海妍有话说。
八月的夜市街,灯火铁棚子一排一排,灯泡白炽灯黄光晃,铁丝吊着风一吹晃,影子在地上跑,油烟从铁锅上升起来酱油焦的葱,铁锅铲子碰叮当,人声喊笑骂孩子跑拖鞋碰水泥地啪啪,收音机邓丽君放得大喇叭劈了滋滋响。
摊位大了,铁锅大了,铲子换了,新的不锈钢的,围裙换了蓝的,干净了。手上的烫伤疤没消,旧疤、新的,叠着。
周秀兰看见徐文俊,又看见海妍,没说话,盛了两碗炒粉,塑料的白腿不稳晃,一碗加了个蛋,一碗没加。
海姑娘吃了再走。
海妍坐下了,拿了筷子没吃,看着碗里的炒粉,油亮蛋焦黄的边缘卷了,葱花绿碎的散在粉上面。
徐文俊在对面坐下,吃了一口两口,粉弹的油香酱油咸,蛋焦,他吃了半碗。
两人吃饭没说话,夜市街的声音在旁边,铁锅铲子人声收音机邓丽君,月亮弯月圆圆唱得甜喇叭劈了滋滋响,不影响。
海妍吃了,几口放下了,筷子擦了嘴,纸巾白的叠了两下。
我跟你说个事。
徐文俊的筷子停了,停了半秒又动了,夹了一筷子粉,嚼、咽。
走私,倒爷,码头上的,他查了好几年了。
海妍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故意压,是习惯了,她从小听父亲打电话,压着嗓子说案子,她学会的,声音小了每个字清楚。
他脾气越来越差,海妍说,从我初三开始,一年比一年差,回来不说话,坐沙发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全是烟。我妈受不了,走了,走了两年了。
徐文俊放下了筷子,碗里的炒粉还剩小半碗,油凝了,不冒热气了。
我不知道,他不跟我说,我听见过,他打电话的时候,关着书房门,隔着一道门我听得见,他说老港区,说码头,说三号仓,说一个叫建国的人。
徐文俊的手在膝盖上停了,手指攥了一下又松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这个案子没完,他说签了意外不是意外,他说查下去,有人让他缓一缓,他不愿意,跟上面吵了,好几次。
海妍摇头不知道他不说了,他吵的时候摔过杯子,玻璃杯碎了一地我妈去扫,他吼了一声别碰。我妈出去了,那是最后一次,出去了就没回来。
夜市街铁锅和铲子叮当响。人声,笑,骂,邓丽君,月亮弯,月圆圆,滋滋响。
两人坐在折叠桌前面,白色的塑料桌腿不稳晃着,炒粉碗的油凝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斜的。
他最近情绪很差,海妍说,很差的差,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老港区的水比海深,谁跳进去都上不来,他说他跳了,上不来了,他不后悔。
海妍的眼睛红了没哭,红了眶湿了,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小时候摔的。
他不知道我听见了,他以为我在房间,我在走廊,门没关。
徐文俊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海妍把碗推开了,手放在桌上,手指细的指甲修了没涂干干净净。
码头,倒爷,报关,货,你做的这些,我爸都在查,你做的事越大,他查到的就越多。他查到的东西,可能会碰到你。
怕你跟那些人一样,跳进去了,上不来。
徐文俊没接话,他看着夜市街,灯火,铁棚子,灯泡,黄光,晃,油烟。铁锅,铲子,人,跑来跑去,喊,笑,骂,收音机。邓丽君,月亮弯、月圆圆、滋滋响。
过了一会儿,徐文俊开口了。
你爸查的,跟查我,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一回事,你做的在老港区,他查的也在老港区,码头上的人和事,他翻了十几年的旧账,你以为他翻不到你。
他会翻到,他翻到的不是我,是我爸。
海妍看着他,没说话。
徐文俊站起来,折叠桌晃了一下,碗里的筷子滑了掉在桌上嗒了一声。
“你爸签了意外,两年了,接着查,说明他不信意外,他查的是真相,真相不在码头上,不在倒爷身上,不在报关上面。真相在更深的地方。”
徐文俊没答,他把碗端起来搁在灶台上,周秀兰正在炒粉铁锅火苗油烟,她看了儿子一眼没问,接过碗搁在水盆里,水响了油碰水滋。
他走回来,海妍还坐着。
明天你走。几点的车。
到了打电话。
海妍站起来,帆布鞋白底脏了踩着水泥地轻的,她走到徐文俊面前停了,半米远抬头,他比她高一个头,灯泡在头顶黄光照着两个人。
你小心。她说。
海妍转身往夜市街东头走,马尾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灯泡一个一个照着她的背,影子在地上长的歪的,到一个灯泡下面影子短了又长又短又长,远了。
徐文俊站在夜市街中段炒粉摊旁边,周秀兰在炒粉铁锅铲子叮当,油烟灯泡黄光晃。
他看着海妍走远,白t恤马尾帆布鞋影子长短长,没了。
他翻开帆布包,笔记本,翻到方远征那一页。
方远征查了,好几年签了,意外不信意外有人让他缓他不愿意吵了。
他查的不是我,是我爸查的他也在查两条线,一条在笔记本里。一条在公安局的旧案卷里。迟早撞在一起。
周秀兰从摊子后面喊,文俊,炒粉还有,要不要带一碗回去。
周秀兰没接话,铲子在铁锅里翻粉油酱油葱花火苗油烟,灯泡黄光晃。
徐文俊走出夜市街上了滨海路,路灯梧桐叶子黑了夜里的黑树影,一个一个灯影圆的间隔均匀,他没骑自行车走着。
方远征在查,查了好几年,签了意外不信有人让他缓他不肯,也可能碰到陈九,也可能碰到父亲的死。
三号仓,建国,十几年的旧账,有人在查出仓记录,签了空号,有人在三号仓附近转,灰夹克,二十来岁。小周说的。
方远征陈九父亲笔记本三号仓四条线缠在一起,码头上的,缆绳一根一根拧在一起粗了,紧了拽不动了。
他走到批发市场门口铁皮棚子锁了,掏钥匙铜壳冰凉波浪形锁孔齿磨平了,开了门进去关灯坐在柜台后面,黑暗里电风扇关了,汗一条线落在地上黄的细的。
他摸到笔记本硬的皮面旧的磨毛了,没翻开攥着。
海妍离开了,明天上午、十点、省城。
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在档口门口停了,不是皮鞋胶底鞋轻的,站了三秒走了。
他睁开眼,手在口袋里铜钥匙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