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回程。省城火车站,下午四点硬座,二十三块五。徐文俊靠窗,帆布包搁在行李架上。膝盖上,笔记本。翻到南华路十七号那一页,看了很久合上了。
周长青,父亲认识的人,灰夹克是他派来的,为什么查他。因为他叫徐文俊,徐建国的儿子?
车动了,咔,咔,咔,窗外,省城,楼,矮了,田,稻子,绿。
对面坐了一个男的,四十多、蓝工装、旧的,洗白了。胸前口袋插了一支笔,圆珠笔,黑的。手里一张报纸,省城日报旧的,折了。他在看报,看了,半天放下看窗外又看回来看了徐文俊。
去滨海?
做什么的?
做生意。
什么生意?男的眼睛亮了一下。
电子元件。
元件?男的把报纸搁在膝盖上,坐直了,你是卖元件的?
什么元件?电容,电阻,继电器,接触器,能搞到吗?
男的看了徐文俊,看了很久。然后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旧的,纸的,角磨了,递过来。
我叫老吴,吴德山,省城第三纺织厂,采购科。
徐文俊接了名片。省城第三纺织厂?
省城的第三纺织厂?
对,省城第三纺织厂,国营的,一千二百号人。我们厂正在改制,省里试点,明年转股份制。机器旧了,设备老化电容烧了继电器坏了,控制板不行了。新设备买不起,上面只给政策不给钱。我们采购科到处找便宜元件,修机器凑合着用。
你们需要什么?
电容,继电器,接触器,控制板,电机,什么都缺。第一批,十万块的量。
十万块。徐文俊的手停了。他现在一个月流水,加上刘胖子和老陈的,不到五百块。十万块,两百倍。
十万块?徐文俊的声音稳的,没动。
嗯,第一批,十万。如果走通了,后面每个季度都要,量可能更大。老吴喝了口水,铁水壶,旧的,你是滨海的?滨海港口,日本二手电器多,拆出来的元件便宜?
对,拆机件,日本产的,质量好,价格低。
低多少?
比广州的新件低三成。
三成?老吴眼睛又亮了,够低。我们厂预算紧,能省三成是三成。你能不能来一趟?带样品,我们厂长看看,能行就下订单。
能,什么时候?
下个礼拜,你直接到厂里来,我接你。地址我写给你。
老吴从报纸边角撕了一条,写了地址,省城东郊第三纺织厂,采购科吴德山。笔圆珠笔黑的字粗,用力了。纸条搁在徐文俊手上。
他看了,折好,揣在兜里。
你多大了?老吴问。
十九。
十九,做生意,好。我十九那年进厂,学徒,学修机器。修了二十年,机器修不动了,人也快修到头了。厂子改制,我可能也要出来了。出来干什么?不知道。
老吴又拿起报纸,看了,放下。
你们厂改制,工人怎么办?
下岗,买断,自谋出路。一千二百号人,走一半留一半。走了的去干什么?摆摊,开铺子,跑生意,有的去了南方,广东,深圳,进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留下的,工资减半,机器照修。
机器为什么要修?
改制不是关门,是转制。厂子还在,机器还在人少了,活还得干。订单还有,国外的国内的,机器旧了元件坏了不修就停,停了就赔。上面只给政策,转股份制吸引投资,但投资还没来,机器已经停了三台了。
停了三台?
嗯,三台织机,控制板烧了,电容爆了,继电器粘了,修不了。等零件等了两个月,广州那边报价,一套控制板三千八,我们全厂一个月工资才两万四,买不起。你的拆机件多少钱?
看型号,一只电容五分,继电器两毛,控制板上的芯片,看型号,三毛到五毛。
老吴算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点了几下。
三毛到五毛?一套控制板上面的元件,全换了,多少钱?
看多少只。一般一块控制板,电容二十只,继电器四只,芯片六只到八只。全换了,五块到八块。
五块到八块?老吴的声音高了,广州那边报三千八,你八块?
拆机件,不是新件。但质量好,日本产的,用在机器上跑二十年没问题。
二十年?我们厂那三台织机,也是二十年前的日本货。元件型号对得上。
对得上就行。
老吴点头,又喝了口水,铁水壶盖拧上了。
徐文俊想了想。一千二百人的厂,改制、机器旧、元件缺,十万块第一批,后面每个季度都要。这不是卖几百只电容给老陈了。是给一个厂供设备。一个正在改制的厂。
你们省有几个厂在改制?
“多了。纺织厂,机床厂,化肥厂,农机厂,省里试点,一口气改了十几个。每个厂都要修机器,都要元件,都要便宜货。你如果有渠道,”
老吴看了徐文俊,看了很久。
“你如果有渠道,这个量,不是一个厂的事。是十几个厂的事,你自己算。”
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田,山,河,走了,太阳低了,橘了。
徐文俊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窗外。十几个厂,每个厂十万块,一百多万。他现在一个月流水不到五百块,一百多万。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前面,翻了很久。翻到一页,父亲的字、黑墨、毛笔,写了三个字:改制的事。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了一圈,又圈了一圈,没有别的。
改制的事。父亲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三个字,圈了又圈。父亲知道改制的事,什么时候写的,九四年、九五年,父亲九五年没了。改制是九八年的事,但父亲九四年就在笔记本上写了改制的事。
父亲知道改制,父亲在查改制,父亲圈了又圈,圈了,又圈了,为什么圈两遍。第一遍是标记,第二遍是什么?是强调?还是后来又看到了什么,回来重新圈的?
九四年,省城兴盛地产,周长青,国有资产流失,检察院立案,撤了,赵明远走了。九三年注销,九四年父亲在笔记本上写改制的事。时间对得上,父亲在查兴盛地产那笔,父亲知道周长青的事。
周长青,南华路十七号,改制的事灰夹克,老吴的十万块,十几个厂、一条线、一条线、一条线,父亲早就看到了这条路。父亲九四年就在看这条路。看到了,写下来了圈了。然后九五年父亲没了。
绿皮车、咔、咔、咔,窗外的稻田绿了,又暗了,太阳落了,天暗了。
徐文俊把笔记本合上,搁在膝盖上,手按在封面上。封面旧的,皮的,磨了。父亲的手摸过的,他的手现在摸着。温度不一样,皮面磨的纹路一样。
老吴坐在对面,报纸看完了,卷了,搁在蛇皮袋里,靠着窗,睡了,打呼噜。蓝工装,胸前口袋的圆珠笔,黑的。一个在国营厂修了二十年机器的人。厂子改制了,他没走。机器没停,人没走,元件没了。他在火车上,碰到了一个卖元件的十九岁的人。
十万块,十几个厂,改制的事,父亲,南华路十七号,周长青。所有的线,一条一条,往一起走。走到一起了,他会看见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几百只电容的事了。这是一个比倒爷大十倍的东西,大十倍大一百倍,大到他看不见边。父亲看见了,写下来了,圈了。他也看见了。
绿皮车咔咔咔窗外黑了,远处灯一点一点的滨海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