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回程的路上帆布包轻了,货送了,钱厚厚的搁在里衬口袋里,感觉硌腰,膝盖上笔记本。
翻开改制的事,两圈一点,跟到底。
窗外田稻子绿了,太阳低了,橘色的,远处村庄炊烟白,火车咔咔咔,铁轨的声音。对面座位空了,老头不在了,蛇皮袋不在了,座位上留了一黄色碎的个茶叶蛋壳。
十万块。帆布包里衬口袋里,厚的,一沓。进价两万出头,运费报关人工,利润七万多。一单赚七万多,太容易了,容易得不对劲。
下午五点滨海出了站,回码头铁皮棚子,天暗了路灯亮了,黄的。码头方向海风来了,咸而腥的。
马六在门口等着。怎么样?
交了,全款,十万块,
马六张了嘴。
二叔坐在纸箱上,听了,没说话。他拿过帆布包,摸了摸里衬口袋,厚的,点了点头。
晚上,赵明远来电话。
交了?
交了,全款,十万块,
仓库什么样?
大、空,干净。几张铁桌子,几个空货架。没有搬货的痕迹。像刚租的。
牌子呢?
有。恒达电子设备有限责任公司。新的。
注册三个月,仓库没有货,全款付不卡账期,型号和第三纺织厂一模一样。赵明远停了一下,这不是正经生意。
我知道。
“这是有人送钱给你赚。送钱的人想看你接不接,怎么接,接了以后怎么做。货分得好不好,价报得公道不公道,送货准时不准时,收了钱怎么花,他全在看。”
我知道。
你知道是谁?
徐文俊没说话。他坐在铁皮棚子里,煤油灯,火苗一晃。林永明,恒达电子、省城东郊、十万块,全款。型号和第三纺织厂一样,仓库临时租的,全款不卡账期。桑塔纳省城牌照,来滨海找他,走的时候往南去了滨海市中心。
市中心。九鼎大厦在市中心。
周长青打电话要见我。第二天就有人送生意上门。型号一样,量一样,时间太巧了。
你觉得是周长青?
不确定。周长青在省城,恒达电子也在省城。但林永明的桑塔纳从省城来滨海找我,走的时候没回省城,去了滨海市中心。周长青的人为什么要去滨海市中心?
赵明远停了。谁在滨海市中心?
九鼎大厦,三十七楼。
陈九。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码头的夜,远处船笛,低的。
你怎么想?赵明远问。
我不确定是周长青还是陈九。但有一个人在试我。送了一单十万块的生意,看我怎么接。型号和第三纺织厂一样,仓库临时租的,全款不卡账期。他不是来买货的,是来看人的。
你怎么接的?
接了。货分袋,标签清楚,送货准时,价公道。
做得怎么样?
漂亮。
赵明远停了一下。你做得漂亮,他就看得清楚。他看得清楚,下一步就不一样了。
什么下一步?
“要么收你,要么除你。做完这道题,他该出下一道了。你接了单,交了货,做得好。他看完答案了。他会出下一道题。这道题不在铁皮棚子里,不在省城东郊。在九鼎大厦。”
第二天,老关来码头。
徐文俊说了。来客,林永明恒达电子十万块全款仓库空的型号一样,桑塔纳去了市中心。
老关听完蹲在门口,没说话。抽了一根旱烟,烟丝、铁锅头,火柴。火柴划了,亮的,灭了烟丝点着了红的,暗了。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灰的,散了。抽完了,磕了烟锅,磕在铁门框上,叮的一声。
你做得漂亮。老关说。
什么意思?
“货分袋,标签清楚,送货准时,价公道,不贪。你接了十万块的单子,没翘尾巴,没涨价,没拖延。你做事跟你爸像,但你比你爸稳。你爸那时候急,接了大单子会兴奋,会多说两句,你没有。你接了,做了,交了,收了钱,回来了,你沉。他看了,会想。”
想什么?
这小子不像十九岁的。
老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把烟锅搁进口袋,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了什么东西,没拿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会请你喝茶。老关看了徐文俊,不是在茶馆。不是在铁皮棚子。在他地盘上。他挑地方,他倒茶,你坐在他对面。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你不问。你问了他也不答。
九鼎大厦?
老关没回答。他走到铁皮棚子门口,看外面。码头,海,又灰又蓝。天暗了,路灯亮了,黄的。远处有船笛,低而长的一声。海风从铁皮缝里进来,咸的腥的,煤油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你爸当年也去过。回来以后变了。老关的声音低的,背对着徐文俊,你爸从三十七楼回来以后,开始查九鼎的账,查兴盛地产的底,查改制的事。他查到什么了?没跟我说。但后来他没了。
停了。码头的船笛又响了一声,远的。
你小心。三十七楼不是喝茶的地方。是看人的地方。
老关走了。巷子里脚步声远了。铁皮棚子的灯亮着,煤油灯、火苗、一晃一晃。
第三天,下午。马六从码头路口跑回来。
文俊。有人送了东西来。
什么?
一个信封。搁在铁皮棚子门口的台阶上。没人看到谁送的。
徐文俊接过信封。白而厚的,没署名。信封的纸质好,硬的滑的,不是码头买的,拆开。里面一张请柬。
硬卡纸,烫金的字。纸是米白色的,厚,沉。烫金的字写的一笔一画,工整不是手写的,是印的。但印得很讲究,字间距一样,行间距一样。
恭请文俊贸易商行徐文俊先生,八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九鼎大厦三十七楼,品茗叙旧。
“没有落款,没有电话,没有名字,没有回执。不问你答不答应,不问你来不来。你来了,他在。你不来,他也知道你来了没有。”
九鼎大厦三十七楼。老关说过,你爸当年也去过。
品茗叙旧,叙旧,他跟谁叙旧。他跟送请柬的人从没见过面。或者说,送请柬的人觉得,他们之间有旧可叙。旧在哪里,旧在父亲那里,旧在笔记本里。
八月二十八日,还有五天。
徐文俊把请柬搁在铁架子上。他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父亲的字,黑墨,毛笔。
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一九九五年八月。
三个月后,父亲没了。
他看了那行字,看了,请柬旧的,新的,一九九五年一九九八年,父亲的笔记本,他的请柬、同一个人、陈九。
一九九五年八月,父亲在笔记本上写陈九说那件事到此为止。三个月后,父亲没了。一九九八年八月,陈九送了一张请柬到铁皮棚子门口。八月二十八日,九鼎大厦三十七楼。
三年前,父亲去了三十七楼。三年后,儿子也要去。
徐文俊把请柬和笔记本并排搁在铁架子上。请柬白的,烫金硬卡纸,又新又亮。笔记本旧了,皮面磨了,黑墨毛笔,暗的。两个东西搁在一起,新的亮的,旧的暗的。一九九八年八月,一九九五年八月。三年。
马六。
去叫老关,说我找他,就说,请柬来了,九鼎大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