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铁皮棚子。
徐文俊翻开笔记本。改制的事四个字,圈了三圈,外面一点,跟到底。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明远的号码。
赵哥。帮我理一理,省城周边有哪些厂在改制。列一份单子。
你要干什么?
做生意。
下午铁皮棚子,合纵联盟的人到了,老方、阿贵、小周,赵明远。二叔蹲在铁架子旁边理货,电容分袋,标签朝外,听着的。
赵明远带了一份单子,纸上的字小的,密密麻麻,手写的。
省城周边、国营厂、集体厂,九五年开始改制的,九六年改的,九七年改的,到今年还在改的。我查了工商档案和报纸公告,十三家。
他把单子贴在铁皮墙上。
第三纺织厂,第二棉纺厂,省城机械厂,滨海化工厂,东方电子厂,南方橡胶厂,十三家。每一家后面标了改制时间,规模、主营。
第三纺织厂,九三年改制,八百人,纺织。赵明远指着单子。第二棉纺厂,九五年改制,五百人,棉纺。省城机械厂,九四年改制,一千二百人,机械加工。滨海化工厂,九六年改制,三百人,化工原料。东方电子厂,九七年改制,两百人电子组装。
十三家。徐文俊站起来,走到铁皮墙前面。每一家改完制,机器要转。机器转就要维修配件。电容,继电器、接触器,芯片。我们现在供一家,第三纺织厂,一个季度五万块。
他转过身。
十三家,每家五万。一个季度六十五万。一年两百六十万。
铁皮棚子里安静了。老方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掐了。
两百六十万?阿贵说。
起步。徐文俊说。有些厂比第三纺织厂大。省城机械厂,光控制板一年就要十几万。滨海化工厂的泵阀配件,一个季度也要五六万。
老方吸了一口烟。他做了三年录像机生意,总共赚了不到十万。两百六十万,他想都不敢想。阿贵靠在铁架子上,没说话。他从深圳拿散件,一个月赚两三百块。两百六十万是三十年的数,小周搓手。他以前跑汕头被海关扣过货,赔了底朝天。现在跟着联盟做,一个月赚的比以前一年多。两百六十万,他不敢想。但他想。
渠道呢?老方问。十三家厂,怎么进去?
第三纺织厂已经有了,张厂长。第二个厂,第三机床厂。老陈,南华路十七号,他给三个县电子厂供货,他认识省城周边一半的采购员。我找他搭线。
赵明远站起来。白衬衫,袖子卷了。
法律面我说一下。维修配件不走招标。国营厂改制以后,采购权在厂长手里,不走政府招标流程。一万块以下的配件,厂长签字就批了。一万到五万的,走采购科。五万以上的,走厂务会。我们先做一万到五万的区间。这个区间,合同、发票、税务,三本账。每笔都有据,干净。
还有一个好处,赵明远说,维修配件是消耗品。用完了还要买。一次性客户变成回头客。供了一家厂,只要货不断,就是长期的。第三纺织厂,张厂长签了三个月的合同。三个月以后他还要签。为什么?因为他要生产,机器要转,转就要配件。你不供,他找别人。别人没你的便宜,没你的快。他还是要找你,这就是长期的,十三家厂,十三张长期合同。加起来多少?你自己算。
两百六十万。老方说,声音哑了。
关系我来、徐文俊说、三条线,老方跑广州拿松下件。松下的继电器,接触器、质量硬,国营厂认。广州拿货出厂价六折,运到省城卖八折,利润两成。阿贵跑深圳拿散件。深圳电子市场的电容,电阻,芯片。散件便宜,量大,走量赚差价。小周跑汕头拿拆机件。日本二手设备拆下来的,成色好,价格低。有些国营厂机器旧了,换不起原装件,拆机件是出路。每条线供两家厂。样品我带,合同赵明远拟。
备货呢?小周问。五家厂同时供,备多少?
赵明远算了算。
五家厂同时供,备货至少十五万。十家,三十万。十三家全铺,四十万以上。
我们现在有多少?
文俊贸易账上两万八。加上联盟的,三万五。
铁皮棚子里又安静了,三万五、十五万,差了十一万五。
老方蹲下来,点了一根烟,阿贵没说话,小周搓手。
先不铺十三家,徐文俊说,先铺五家,第三纺织厂有了。第三机床厂,老陈那边我明天去,再找三家。五家厂,备货十五万。
十五万也差了十一万五。老方说。
如果先做三家呢?阿贵问。
三家。第三纺织厂,第三机床厂,第二棉纺厂。备货八万,差四万五。
四万五也差。
差。但比十一万五近,先做三家。三家做起来了,回了款,拿回款备第四家。第四家起来了,备第五家。一家一家滚,不贪。
滚到什么时候?小周问。
半年,半年铺五家,前提是本钱够,
铁皮棚子的门帘动了,老关站在门口,布鞋,旧的。他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单子。
你们在干什么?
改制。徐文俊说。国营厂改制设备供应。
老关站在门口,没进来,看单子看了很久。十三家厂的名字,贴在铁皮墙上。
你爸当年也想走这条路。
铁皮棚子里安静了,老方、阿贵、小周、都看老关,他们知道老关。知道老关跟徐文俊父亲的关系。老关很少来铁皮棚子。
他没走通、老关说、本钱不够、他算了账,差一万块。九四年的一万块。他手里只有两千。跑了几家厂,谈了价,签了意向。第三纺织厂那时候还没改制。他谈的是别家,省城机械厂,第二棉纺厂,东方电子厂,全跑了,样品带了,价报了,意向签了。回来一算账,备货要一万二。手里只有两千,差一万,
后来呢?徐文俊问。
后来他找了一个人借了钱。借了钱以后,他开始跑省城。跑了几趟,谈了几家厂,签了意向。回来以后变了。不做生意了,开始查九鼎。
为什么变了?
他借了钱跑了省城,谈了厂。谈的时候,他在厂里看到了一些东西。评估报告,土地转让登记,他看到了信达评估的名字。他看到了兴盛商贸的名字。他看到了正和法律事务所的签字。他做生意的时候,撞到了九鼎的壳。一撞就撞到了。他本来在做生意,撞到以后,不做了,开始查。
这条路你爸走过。老关说。走到一半,岔了。岔到另一条路上去了。另一条路把他带没了。
我不会岔。
老关没接话,转身走了。布鞋踩在码头的石子路上,响了两声,越来越远了。
铁皮棚子里,徐文俊看着墙上的单子,十三家厂,五家先铺,十五万备货,三万五在手,差十一万五。
本钱从哪来?
没有人接话。铁皮棚子里安静了。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贴的单子边角翘了。十三家厂的名字,在铁皮墙上,被风吹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