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铁皮棚子。
徐文俊坐在木凳上。面前的,铁架子上面搁了,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铅笔搁在笔记本上面,没有写字。
赵明远坐在对面,翻公文包里的文件,翻了半天,合上了。
他不会不答应。
你怎么知道?
算得过来。保不住的地换四万到六万一年。换了你你算不算?
赖子不是只算账的人。
他不是只算账的人。但他精,精的人会算。
十一点四十,手机响了,吴德发的号码。
徐文俊按了接听。
赖叔说。行。
两个字。电话挂了。
赵明远把公文包合了,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
我去港务集团,催审核。顺便把租赁合同模板准备好。
什么时候能签?
最快三天,慢了一周。要看港务集团的审批流程。
赵明远离开。皮鞋踩在铁皮棚子的地上。铁皮的门帘掀了,放下,外面太阳大,白花花的。
下午,老港区。
赖子来了带了四个人吴德发,还有三个不认识的,穿工装,手上戴了手套。
赖子没有进铁丝网,站在外面,抽烟,看着里面的人搬货。
徐文俊也来了,带了赵猛,赵猛穿了一件灰色背心,胳膊上的肉鼓着,站在铁皮棚子口子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搬了一个小时,编织袋、玻璃瓶、旧轮胎、破桌子,全搬上了一辆农用车,车斗里堆满了,用绳子捆了。绳子勒进去。编织袋的角翘着。
赖子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了。
他走到铁丝网口子,站了,看里面。
空了,三百平方米水泥地面裂缝角落的,水管电线灯泡,两个空的集装箱,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赖子看了三十秒,转身,往农用车那边走。
吴德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徐文俊。
文俊哥。
徐文俊看着她。
赖叔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
吴德发转回头,跟上了赖子,农用车发动了,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冒了一股黑烟。沿着码头南边的路开远了。
铁丝网里面空了。
赵猛走进去,在水泥地上转了两圈,蹲下来敲了两下地面,实的,没有空洞。又走到集装箱里面看了一圈。铁皮壁上有水渍,底部有锈,但不影响堆货。
这地行、能放货、能搭架子,通水通电。就是灯泡得换。一个灯泡不够。集装箱里面也得装灯。不然晚上看不见。
换三个。再拉两根线。
门呢?铁丝网的口子。
换一个铁门。上锁。
赵猛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肥仔强的钱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上午,五万。打到了文俊贸易的账上。
备货。第三纺织厂第一批。第三机床厂第一批。第二棉纺厂第一批。三个厂同时走。
量够吗?五万。
三家厂第一批加起来三万八。剩一万二留着周转。
赵猛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皱巴巴的,上面记了型号和数量,翻到一页。
第三纺织厂,电容一百、继电器五十、第三机床厂、电容两百、继电器一百、第二棉纺厂、电容五十,继电器三十。总共电容三百五。继电器一百八。
老方的广州货到了多少?
到了两百个电容。一百个继电器。松下的。
还差一百五电容。八十继电器。阿贵的深圳货什么时候到?
后天。
到了就备。备齐了发省城。
赵猛把本子塞回口袋,走出铁丝网,去打电话。
徐文俊一个人站在空了,的,三百平方米里面。
水泥地,裂缝,水管,电线,灯泡,两个空集装箱。
他走到角落,蹲下来、看水管、锈了,但接头是好的,拧了一下阀门,水管响了,咕噜了几声。水出来了,浑的,流了一会儿,清了,他把阀门关了,水管抖了一下,停了。
通水。
他站起来,看电线,从铁丝网上面拉过来的,接了一个灯泡,灯泡是白的,一百瓦的,拉了一下灯绳,亮了。灯泡晃动,光照在水泥地上,白而圆的。
通电。
他又走到集装箱旁边,打开门,里面空了,铁皮壁上有水渍,地面是铁的,踩上去响了一声,能放怕潮的货,电容和继电器不能受潮。放集装箱里头。外面棚子放散件。
三百平方米,通水、通电、水泥地面、两个集装箱、能放货、能搭架子、能住人。
这块地,以前是赖子的,现在不是了。
老关来了下午四点,蹲在铁丝网外面,烟锅叼在嘴里,没有点,看里面空了的地。
拿到了?
拿到了。
他搬了?
下午搬的,四个人一农用车全搬了。
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看了三十秒,转身离开,
老关点了头,把烟锅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空的。
“你爸当年要是也有港务集团的通知。也许就不用站在铁丝网外面看了。可以直接进去。”
他进去了。他站在里面看。看完了,出来了,没有再回去。
他没有港务集团的通知。
他有笔记本。笔记本上的字不能给人看。
老关看了他,眼睛在眼眶里头,黑的。
“你现在有港务集团的通知。有公司,有律师,有合纵联盟,有赵明远。有肥仔强的钱。你比你爸多了这些东西。”
我比我爸少了一个人。
九哥,我爸有九哥,我没有,
老关没有说话,把烟锅别在腰上,站起来。
“九哥不是你爸的。九哥是九哥。你爸跟九哥拜了把子,你不一样。你跟九哥没有拜把子。你是九哥眼里的对手。对手手里有刀。拜把兄弟手里没有。”
老关转身,沿着码头往回走,布鞋踩在石子上,响了几声远了。
徐文俊站在铁丝网里面,看老关的背影,矮瘦的,穿着旧布鞋,走了十几年码头的人,鞋底薄了,跟他的鞋一样。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水泥地上,凉而粗的。手指划过去有沙沙的声音。七八年的旧轮胎,七八年的编织袋,七八年的玻璃瓶,现在全搬了,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肥仔强的号码,按了拨出。
强哥。地拿到了。
好,钱到了,五万,文俊贸易的账上。
我知道。赵猛说了。
备货吧,别耽搁,九月的单子,月底之前发出去。
三天之内。
行。有什么事打电话。
电话挂了,徐文俊把手机收了,站起来。
太阳从海面上落了一半,橙红色的。码头的水面上铺了一层金。渔船回来了。发动机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码头南边。赖子站在一栋旧仓库门口。背对着这边,吴德发站在旁边,两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
赖子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往前缩着。他的夹克在背后皱了一块。
吴德发说了什么赖子摇了头,吴德发又说了一句,赖子还是摇头。
赖子转身,进仓库了,吴德发站在门口,看了看码头北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铁丝网围的那块地,空了。
吴德发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没有打,又进了仓库。
铁门拉上了,铁链响了一声锁了。
码头上的灯亮了,一盏一盏,从南到北,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铁丝网上。照在空了的三百平方米上面。
风从海面吹过来。铁丝网上的锈片又掉了一片。落在水泥地上,安静的。
吴德发站在仓库门外。铁门的锁扣还热着,他手摸过。不锈钢的,下午的太阳晒的,他把钥匙放进口袋,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码头,看着海,看着那盏不灭的灯。然后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远了。
码头上最后一个人走了,灯还亮着,海上的船笛响了一声,低的长的,像是在跟灯说话,灯没回,只是亮着,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