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俊坐在木凳上,笔记本摊在铁架子上,三个词、四十、暗渠、底。
他爸留了四十片芯片,藏了,没找到、他找过、没找到、他没挖。
一个送纸条说别找。一个在汕头一间一间铺子地问。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了几个字。
谁在找,为什么找,找了多久了,
外面码头上的灯,一盏一盏,从北到南,照在水泥地上。
远处的九鼎大厦。三十七楼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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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省城硬座窗外的田绿的,第二季稻子长了,高了,风一吹倒了一片。又起来了,田埂上有人弯着腰,锄头搁在肩上,走、慢慢走,影子在田里拖了长的。
徐文俊坐在靠窗的位置,赵猛对面,蛇皮袋搁在脚边,空的,去的时候空的,回来的时候也空的,这次去省城不拿货,签合同。
火车晃了八个小时,车厢里有人嗑瓜子,瓜子壳吐在报纸上,有人打牌,扑克牌拍在桌上,啪啪响有人睡觉,头靠在窗玻璃上。火车晃一下头磕一下,醒了又睡了。
到了省城站,下午一点,站台上的灯,白的亮的,出站口有人排队,拎包的,扛蛇皮袋的。抱孩子的,喊出租车的。
第三纺织厂,张厂长办公室,二层楼,走廊的水泥地面磨了,墙上的标语褪了色。抓质量促生产。字缺了笔画。字少了下面一横。
车间里的机器声,嗡的连续的,十台转了,比上次少停一台,车间门口堆了纱锭,一摞一摞的,用塑料绳捆了。旁边搁了推车。轮子歪了一个。
张厂长办公室,门开着他在里面,桌上搁了茶杯,铁观音冒着热气,墙上挂了锦旗。质量信得过单位。落款九三年,框子的玻璃裂了一条缝,用胶带粘了。
来了。坐。
徐文俊坐了。张厂长把合同从抽屉里拿出来。两份,打印的。
看了。第一批下个月发,量翻倍。你那边供得上吗?
电容两百只,继电器一百只,每季度两批,
签字,张厂长签了,徐文俊签了,两份合同,一人一份。
张厂长把合同搁回抽屉,锁了,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你爸当年也来过这间办公室。
徐文俊的茶杯停了。
“九四年,秋天。拿了一袋样品来。电容,继电器。跟你现在卖的一样。装在一个塑料袋里。袋子旧的,角上破了,用胶带粘的,老厂长看了,说不需要。你爸站了一会儿。把样品装回袋子,转身走了。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没有再来?
没有,走了就没来过,我站在窗口看着他出去的。他走到厂门口,停了,回头看了厂房一眼。然后走了。
张厂长喝了口茶,杯子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我知道。
别人也这么说。
张厂长,合同的事,我先走了,下个月第一批货。我提前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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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第三纺织厂,下午两点,太阳在头顶,热,柏油路面晒软了,鞋底粘。
徐文俊没有直接去火车站。他沿着厂门口的路往南走了。赵猛跟在后面。
去哪?
公交车,绿的旧的,窗玻璃有灰,座椅的皮面裂了,露出黄的海绵,票价一块,两个人两块。
南华路、一条老街、两边是铺子,卖五金、卖电器的,卖杂货的,卖茶叶的,卖包子的。门面小,招牌旧,有的换了新招牌,彩色塑料的,有的还是老招牌,木板的,漆掉了。字看不清了,街面上有人骑自行车,有人推板车,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梧桐树的叶子掉了,扫了一堆,搁在树根旁边。
徐文俊站在十七号门口,门面小,卷帘门拉了,锁了,铁壳锈了。锈从卷帘门的底部往上爬。红的,褐的,一粒一粒的。
招牌拆了,墙上还有钉子眼,四个、方形的,以前挂了牌子,拆了,钉子眼周围的墙皮白了,跟旁边的灰墙不一样。牌子挡了灰,拆了以后露出来,白而方的。
卷帘门上贴了一张纸,褪了色,墨水的。本店搬迁。没有新地址。没有电话,纸的边角翘了,风一吹哗哗响。
旁边是茶叶店,门面更小,一个老头坐在里面,搪瓷杯、茶、收音机、放的戏,咿咿呀呀的。铁罐,写着龙井铁观音毛尖,有的罐子锈了,有的没有。
老板,问一下,隔壁这家,做什么的?
老头看了徐文俊,看了赵猛,目光停在赵猛身上,赵猛比他重三十斤,胳膊鼓的。
电子元件。九五年之前做的。后来关了。
老板叫什么?
姓周,叫什么忘了,矮个子,说话快,
徐文俊的手停了,矮个子,姓周。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不记得了,好多年了,
铺子空了,贴了转让,没有人接,后来卷帘门拉了。一直锁着。
有没有人来问过这家铺子?
老头看了徐文俊。
问这个干什么?
我是做电子元件批发的。看看。
去年有个人来过。也是站在门口看。跟你一样。
矮个子,五十来岁,穿灰色夹克,来了好几趟,站在门口看,不进去。也问我隔壁做什么的。我说了,他走了。过了一个月又来了。又站在门口看,又走了,
来了几趟?
三四趟。去年秋天来的。今年春天又来了一趟。
矮个子,灰色夹克,五十来岁,来了好几趟。
周长青在找这家铺子,去年秋天就开始找了,今年春天又来了。
他问了什么?
问了铺子老板去哪了。我说不知道,跑了。他又问铺子里面有没有留东西。我说不知道,锁了进不去。
周长青也在问留了东西。
后来呢?
后来没来了。最近没看到。
徐文俊站在十七号门口,卷帘门锁了,锈了,招牌拆了钉子眼。
父亲的笔记本上写过省城南华路十七号。一行字,没有别的。
这家铺子是周长青的,九五年关的,周长青跑了,现在周长青回来了,在找这家铺子,在问里面有没有留东西。
两个在找的人,一个送了纸条别找,一个来了南华路好几趟。
赵猛。你看看卷帘门能不能拉开。
赵猛蹲下来,看锁铁锁旧的挂锁锁体锈了锁梁还亮的。
锁还在,没坏,但锈了,用力能拽开,
不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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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皮火车,回程,硬座,窗外的天从亮到暗。
赵猛睡着了,嘴张着,打鼾。
徐文俊坐在靠窗的位置,口袋里有合同,十万一个季度。
他没有看合同。他在想南华路十七号。
父亲的笔记本上写了这个地址,一行字,没有别的。为什么写了地址没有写别的?这个地址对父亲意味着什么?
周长青的铺子,父亲来过,九四年,拿样品去过第三纺织厂,也来过南华路十七号。
赵明远说过。省城兴盛地产法人周长青。九三年注销,消失了。
消失了,去年秋天又出现了,在南华路十七号门口,站了三四趟。
到了滨海站,晚上八点,站台上的灯,白而亮的。
徐文俊进了铁皮棚子,把合同搁在铁架子上,十万一个季度,省城第三纺织厂。
还有一件事,第三机床厂也取消了,第二棉纺厂取消了,三家变一家。
外面有脚步声,胶底鞋,在铁皮棚子门口停了,三秒、走了。
门口地上有一张纸条,白色的,折了一折。
他蹲下来,捡起来,展开。
你爸留的东西别找。找到了你活不了。
跟上次不一样,上次,这次找到了你活不了。
抬头。
上次的纸条来的时候灯亮着。这次灯没有亮。但纸条来了。
灯没亮,人不在,但纸条来了。
不是三十七楼送的。是别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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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老关修车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