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一月月底。
港务集团批了三百平方米的仓储用地,码头北段,靠路,水泥地,铁皮顶。月租三百,赵明远签的合同,法人徐建平。从八平方米的铁皮棚子到三百平方米的仓库,六年。
仓库门是卷帘门,铁的,灰的,新的。拉开的时候哗啦啦响。光照进来,白的。
铁架子十排,两米高,搁了蛇皮袋、纸箱、塑料箱,分了区。电子元件区,五金区,建材样品区。每个区贴了标签,白底黑字。靠门口一张办公桌,上面搁了计算器、账本三本、电话机。
马六在对账。算盘噼里啪啦响。
文俊哥,十三家厂的季度账对了。进四十万三,出三十六万八,毛利三万五。扣了房租、人工、运费、关税,净利两万一。
比上个季度多了八千。
翻了一倍了。马六拨了一下算盘。年底那批国营厂的合同续签了。第三纺织厂十万一季度,第二棉纺厂五万,省城农机厂三万,化肥厂两万,五金厂一万,还有几家小的,加起来四十万。
阿贵呢?
去省城了。谈三个新厂,机床厂、轴承厂、电机厂,都是改制的。
老方呢?
广州。去拿松下录像机的货,二十件,明天到。
小周呢?
码头。盯人。说这几天有生面孔在码头东段转。
让他盯紧,别打草惊蛇。
赵猛从码头南段过来,脸上带着气。他把门框撞了一下,铁架子上的蛇皮袋晃了两晃。
文俊哥。
怎么了?
周海东的人。
赵猛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
说清楚。
今天早上,码头南段。我去看老张头那批到岸的电容,周海东的人拦了。两个,一个叫大强,一个不认识。说码头南段的货以后归他们经手,问文俊贸易是不是想在码头上吃饭。
你怎么说的?
我说码头是港务集团的,不是周海东家的。他说港务集团听谁的你知道吗。我说听合同的。
然后呢?
他推了我一把。我没动手。你说了不能在码头上动手。
徐文俊看了赵猛一眼。赵猛的嘴角有一道红痕。
他没还手。徐文俊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份文件。赵猛,跟我走。
去哪?
码头南段。
赵猛看了他,没动。
你怕?
不怕。
那就走。
码头南段。上午十点。
太阳出来了,冬天的太阳,不暖,但亮。大强在码头南段的入口处。矮壮,平头,穿黑色皮夹克,手里夹了烟。旁边站了一个高瘦的,戴鸭舌帽。
码头南段窄。档口挨着档口,卷帘门一排。上午十点,档口开了门,老板们站在门口喝茶。大强站在入口处,档口老板们看见了,低着头,不吭声。
你就是文俊贸易的?大强吐了口烟。
我是徐文俊。
你知道码头南段是谁的地盘吗?
港务集团的。
大强笑了。旁边的鸭舌帽也笑了。
小子,码头上的规矩不是港务集团定的。
徐文俊从口袋里掏出两份文件。港务集团仓储用地合同,码头通行证。你看看这个。港务集团签的,盖了章。文俊贸易商行,全码头通行。你看看上面有没有写南段除外
大强没接。看了徐文俊手里的纸,又看了徐文俊。
你以为一张纸就能在码头上横着走?
不是横着走。是正着走。徐文俊把文件收回口袋。你拦了我的货,就是拦了港务集团签过合同的货。你要是觉得周海东比港务集团大,你继续拦。我不报警。
报警?大强的脸沉了。
码头上有港务集团的安保,有派出所的值班室。你拦了我的货,我去值班室报一个名。你觉得周海东会替你去派出所捞人吗?
大强没有说话。鸭舌帽也没有说话。
码头南段的档口老板们在看。十几个人,站在各自的卷帘门旁边,不说话,但眼睛都看着这边。
我不跟你为难。徐文俊说。你回去告诉周海东,文俊贸易做的是正经生意,港务集团批的地,工商局注的册,税务局纳的税。他想在码头上收过路费,找别家。
大强看了他五秒。转身走了。鸭舌帽跟在后面。
大强走了十步。码头南段安静了两秒。然后动了。
一个穿灰棉袄的矮个子从档口里探出头来,竖了一下大拇指,缩回去了。另一个剃了光头的老板端了茶杯走过来。
小徐。你不简单。大强在码头南段横了两年了,没人敢顶他。你顶了。
不是顶他。是讲道理。港务集团的合同摆着。
道理。光头老板笑了。码头上讲道理还能赢的更不多。我姓杨。码头南段第三家档口,做建材的。以后有空来喝茶。
杨叔。好。
赵猛松了一口气。文俊哥,你不怕他回去叫人?
周海东现在自身难保。赵明远查了,新区项目偷税漏税,方叔手里有线索。他不敢在码头上惹事。
你早就知道周海东偷税?
一直在等合适的时候用。今天就是合适的时候。
赵猛摇了摇头,没说下去。
后面有人喊。小徐。小徐等一下。
回头。一个瘦高个从档口后面跑过来。四十来岁。穿蓝色工装。
赵猛认出了他。老马。
老马。码头南段第五家档口。做电器配件的。以前跟周海东拿货。
老马跑过来,喘了。小徐。你刚才那些话我听见了。厉害。
马叔。什么事?
老马搓了手,低声了。周海东那边的货贵。比你的贵两成。但大强在码头南段盯着,我们不敢换。今天你顶了大强。我想问问,以后能不能从你这边拿货?
徐文俊看了老马三秒。你跟周海东的供货合同签到什么时候?
三月。
还剩两个月。到期了你来。合同我给你签。价格不比周海东的贵。品质不比周海东的差。但有一条——合同没到期之前你别来。我不挖人。码头上的规矩我懂。
老马愣了两秒,笑了。小徐。你这人做事规矩。我服了。两个月后我来找你。
老马走了。赵猛不理解。他主动来的,为什么不收?
收了他,其他跟周海东的人会觉得我在挖人。挖人不是做生意。他到期了自己来,是他的选择。我挖来的,是我的把柄。
那大强回去告诉周海东——
大强不敢告诉周海东他被我顶了。他回去只会说码头南段没事。周海东不知道。等他知道了也晚了。
赵猛咧了嘴。文俊哥。你不简单。
穷的。穷人没钱打架,只能动脑子。
下午。仓库。
赵明远来了。白衬衫,灰裤子,公文包。他进了仓库,看了铁架子,看了账本,点了头。
流水不错。十三家,四十万。世贸的事你听说了?
什么世贸?
世界贸易组织。中国要入世了。进口关税大幅下降。日本原装进口的电子元件比你的拆机件还便宜。核心生意要受冲击。
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明年。提前准备。一是国营厂改制设备供应,你已经在做了。二是自有品牌。收购一家小厂,做自己的牌子。
收购要多少钱?
小型电器厂,几十万。你没有。
先不急。等入世明确了再说。先把手里生意做稳。
不够。你还要养二十个人,还房租,留周转,还肥仔强的钱。
所以要扩。阿贵去省城谈三家新厂,谈成了就是十六家。五十万季度。
赵明远从公文包里拿了一沓纸。法务的事。三本账对上了。外围的灰色操作走了另一套账。两套账,两套公司。防火墙已经搭了。
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陈九托人去工商所查了文俊贸易商行的注册信息。查到的都是干净的。但他在查就说明在找突破口。
让他查。
赵明远把纸收了。你给了我一个盘子,我替你看好这个盘子。
赵明远走了。卷帘门外面,码头北段的路,太阳高了,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