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赵猛从码头南段回来,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文俊哥。周海东又动了。
昨晚码头南段两家供货商被砸了。老孙的五金摊,老李的建材摊。晚上十一点来的,两个人,戴了帽子,没说话。砸了就走。货翻了,玻璃碎了,人没伤但吓住了。老孙早上来电话说不从我们拿货了,老李不接电话。
周海东换了招。上次在码头南段被我怼了,不拦货了,砸供货商。供货商怕了就不跟我们拿货。他不用动我们,动我们旁边的人就行。
赵猛的手攥了。文俊哥,这次不能忍了。
不忍。但不硬碰。赵明远手里有周海东海东建设的内账复印件——新区三个项目,每项外账报四百万,内账实收五百六十万。差了一百六十万一项,三项差了四百八十万。按企业所得税百分之三十三,欠税一百五十八万。加滞纳金罚款,两百万往上。省城今年在抓税务典型,滨海的典型就是他。
把明细匿名寄到税务局。从省城寄,用省城邮戳。信里只写大概数字不写明细——周海东会以为是省城的人在盯他,猜不到是谁。他本地的保护伞不敢明着保,保了就是跟省城对着干。
赵哥手里一直有内账复印件?
有。等的就是今天。周海东砸供货商,我们动他的钱。人不疼不记事,钱疼了才记事。
赵哥手里一直有内账复印件?
有。等的就是今天。周海东砸我们供货商,我们动他的钱。人不疼不记事,钱疼了才记事。
赵哥知道你要用?
知道。他提了三件事。一,举报信从省城寄,周海东会以为是省城来人盯他。他本地的保护伞不敢明着保。二,信里只写大概数字,不写明细。写了明细他会猜到举报人看过内账。三,省城今年在抓税务典型,滨海的典型就是他。两百万的窟窿他扛不住。
赵猛看了他。文俊哥,你都算好了。
没算。赵明远算的。他是律师。不算周全接不了案子。
什么时候寄?
今天下午。你来写。字歪一点。
赵猛看了徐文俊。嘴角那道红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
文俊哥,你不简单。
穷的。穷人没钱打架,只能动脑子。
马六在旁边听了半天。算盘拨了两下,停了。
文俊哥。周海东被查了税会怎么样?
补税,罚款,缩了。但他会记仇。记了仇迟早找回来。找回来的时候我们比现在更强,他找不动。现在先把他按住——按住了才能专心对付陈九和周长青。周海东是三拨人里最蠢的,但最蠢的人最耽误事。
下午。信从省城寄出。赵明远安排的。省城邮戳,省城信封。赵猛写的字,歪歪扭扭。
赵明远说:税务局收到匿名举报,七个工作日内立案。周海东的海东建设经不起查。省城来的信说明省城有人盯他,他本地的保护伞不敢明着保。补税罚款加滞纳金,两百万往上。他拿得出钱,但拿不出风头。
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们?
不会。信从省城寄的,他会以为是省城长青实业的人举报的。周长青在省城,周海东在滨海。两个人没有直接关系,但周海东不知道。他只知道省城有人盯他,猜不到是你。
三天过去了。没有消息。四天。五天。
赵猛每天去码头南段转一圈。第一天,大强和鸭舌帽还在,靠在墙上抽烟,眼睛盯着南段档口。赵猛绕了路。第二天,鸭舌帽不见了,大强一个人靠在墙上,烟抽得比平时多。第三天,大强也不在入口了,坐在里面的台阶上,没精神。第四天,大强没来。
第五天上午。赵猛刚到码头南段就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周海东海东建设的楼下。车身侧面印了四个蓝字:税务稽查。楼上窗户开着,能看到人影在动。有人在搬账本。一摞一摞的。码头南段的人都在看。
消息来了。
赵猛从码头南段回来,脸上是解气。文俊哥。周海东被查了。今天上午税务稽查局去了海东建设,三个人,查了一上午。码头南段的人看见的——白色面包车停在楼下,搬了好几摞账本出来。大强的人今天都撤了。老孙老李都打电话来了,说还从我们拿货。
马六停了算盘。周海东什么反应?
码头南段的人在对面档口看见的。他站在窗口,脸白的,手在抖。金戒指也不亮了。
还有。下午大强来码头南段了。不是来收过路费,是来买东西。一个人来的。杨叔当众喊了一句:大强,你们周总还好吗?税务查得怎么样了?大强脸黑了,没应,走了。十几个人都看见了。有人在后面憋着笑。大强在码头南段横了两年,今天当众被问,连话都不敢回。脸跟猪肝似的。
他不敢回。回了是认了,不回也是认了。
老孙来电话了,老李也打电话了。两家都回来了。不止——还有两家在问。码头南段六家里面四家要从我们拿货。周海东一砸砸出了我们的名气。
码头上的人传开了。说文俊贸易背后有人,周海东都动不了。砸了摊子我们没还手,三天后他税务被查了。码头上的人不傻,知道是谁干的。不说,但知道。知道了就服了,服了就跟着走。
赵猛在旁边听,嘴咧了。文俊哥,你这一招比打他一顿管用。打了他还会回来。查了他的税他就不敢动了。
他不敢动了但会记仇。迟早找回来。找回来的时候我们比现在更强,他找不动。
马六拨了算盘。噼里啪啦。刚才重新算了一遍——码头南段六家,以前三家跟我们三家跟周海东。现在四家跟了。多了两万季度。下个月可能变五家。再加码头北段的十三家厂,季度四十二万。
徐文俊在木凳上坐下来。凳子腿短了一截,歪着坐。赵猛,去码头南段告诉老孙和老李——以后从文俊贸易拿货,合同签一年,价格锁死三个月。他们以前跟周海东拿货价格一个月一变,跟我三个月不涨。让他们算算账,知道跟谁划算。
还有一件事。下个月在码头南段设一个提货点。不用跑到北段来拿货。设在老孙五金摊旁边,老孙代管,一个月给两百块管理费。
在南段设提货点?赵猛眼睛亮了。那不是把脚伸到周海东地盘上了?
不是伸脚。是扎根。他拔我的脚,我在他地盘上扎根。他拔一次我扎一次。他拔不过我。
赵猛笑了。嘴角裂开,露出两排白的不齐的牙。转身出了仓库。风从卷帘门灌进来,带了一张旧报纸,在地上滚了两圈,贴在铁架子脚上。
报纸上有一个标题。红色的字。中国与世界贸易组织谈判取得重大进展。
徐文俊看了一眼。没有捡。风一吹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