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赵猛还在医院。观察期没过。
徐文俊回了仓库。马六在对账。赵猛不在。铁架子旁边空了。蛇皮袋码着。没有人搬。
门帘响了。不是皮鞋。是布鞋。轻的。软的。没有声音。
一个老头进来了。
六十多。瘦。矮。穿灰色中山装。旧的。洗了发白了。扣子扣到最上面。头发白的。少了。梳了。整齐的。脸瘦的。皱纹深了。但眼睛亮的。看了人不躲。看了就看了。嘴角有笑。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看透了的笑。
手里拎了东西。两瓶酒。白酒。茅台。真的。不是假的。纸袋装了。搁在桌上。
徐文俊？
你是谁？
我姓刘。刘德彪。
刘德彪。滨海的老一辈。码头上的老人都知道。不是做生意的。是做中间人的。帮人调解。帮人平事。帮人搭桥。不收钱。收人情。人情比钱贵。
刘老。坐。
不坐。说两句话就走。
喝水吗？
不喝。
刘德彪站在卷帘门旁边。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看了仓库。看了铁架子。看了蛇皮袋。看了马六。看了徐文俊。
小徐。你最近摊子铺得大了。
大了好。大了稳。但大了招风。风大了树晃。树晃了根松。根松了就倒。
刘老有话直说。
陈九让我来的。
陈九让你来做什么？
来赔个不是。
赔不是？
打了你的人。陈九说不是他的意思。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他不知道。知道了气了。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不是他的意思。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拿木棍来仓库。打赵猛的头。缝了七针。额骨裂了。不是他的意思。
小徐。我知道你不信。但陈九说了这话。就是给了台阶。给了台阶你就下。下了台阶以后好见面。
刘老。你修车铺门口那条路修了几年了？
刘德彪愣了一下。没有明白。
什么路？
码头东段到老港区那条路。坑坑洼洼的。你找了交通局三次。交通局说要修。修了三年没修。你知道为什么没修吗？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逼。交通局说了修。你不逼。他不修。你不逼是因为你给他台阶下了。你下了台阶他就不上台阶。他不上台阶路就不修。
刘德彪看了他。三秒。嘴角动了。笑没有了。
小徐。你在说我？
我在说路。路是路。人是人。路不修路还在。人不修人没了。
你想修什么？
赵猛的头。七针。额骨裂了。在医院躺着。这个不修。赔不是没用。
那你要什么？
我要陈九来。不是你。是他自己来。来了说清楚。谁打的。为什么打。谁让打的。说了我听。听了我想。想了再说。
刘德彪站了。没有说话。一分钟。
小徐。陈九不会来。
那就不谈。
你不给面子？
面子是给的。赵猛的头不是面子。是骨头。骨头裂了不是面子能补的。
刘德彪看了他。又看了一分钟。手从口袋里出来了。拍了拍中山装的衣角。
小徐。你比你爸硬。
我爸不硬。我爸软了。软了就没了。
你爸不是软。你爸是等。等了三个月等不住了。自己去了。
我不等。我做。做不了的不做。做得先做。赵猛的头是做得了的。我做。
刘德彪点了头。慢慢的。拿了桌上的茅台。又搁了。
酒不搁了。你不受。我拿回去。
刘老。酒你拿回去。话我记了。陈九要谈。让他自己来。你不跑腿。跑腿的不管事。管事的不跑腿。
刘德彪转身。走了。布鞋。轻的。软的。没有声音。门帘响了。远了。
马六从铁架子后面出来了。
文俊哥。刘德彪是陈九的人？
不是。刘德彪是中间人。谁给面子他帮谁。陈九给了面子让他来。他不帮陈九也不帮我们。他帮面子。
面子管用？
面子管用。但面子管不了赵猛的头。
那你让陈九自己来。他会来吗？
不会。陈九不会来。陈九不来的意思是他不认。他不认就是他不低头。他不低头就是他还想打。
那你还让他来？
我让他来不是让他来。是让刘德彪知道我的态度。刘德彪知道了回去跟陈九说。陈九知道了我的态度。态度传了三道。传到了就是消息。消息到了就是压力。压力到了他就会想。想了就会慢。慢了我们就有时间。
时间干什么？
等方远征。方远征昨天报了案。立了刑事案。故意伤害。轻伤二级。方远征在查那个金戒指。戒指上面有字。一查就到陈九的帮。到了就是证据。证据到了检察院。检察院批了就抓人。
抓了陈九？
抓不了陈九。抓打人的。打人的是替罪羊。但替罪羊抓了陈九就慌了。慌了就会动。动了就有痕迹。有痕迹就有把柄。
马六拨算盘。噼里啪啦。没有在算。手指在拨。习惯的。
文俊哥。你现在做的事跟你爸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爸是查。查了去找。找了就没了。你是等。等了让别人查。别人查了别人抓。你不抓。你不找。你站着。站后面。
老关说的。站在后面的人活得久。
手机响了。方远征。
文俊。金戒指查到了。
什么结果？
蒋三。本名蒋德宝。四十三岁。有前科。九七年斗殴。九八年寻衅滋事。九九年缓刑期间又犯。手下的帮叫九龙堂。印章戒指上面刻了字。九龙堂是陈九的外围。不是核心。核心的人不戴戒指。
蒋德宝。缓刑期间又犯。
对。他现在还在缓刑期。缓刑期间犯新罪。撤销缓刑。数罪并罚。加上故意伤害轻伤二级。至少三年以上。
方叔。能抓吗？
能。检察院批了就抓。材料我报了。刘志刚那边也报了。两边一起报。批的速度快一些。
什么时候能批？
最快三天。最慢一周。
陈九会知道吗？
会。陈九在公安局有关系。材料报上去他就知道了。知道了他会动。动了两条路。一条是跑。蒋德宝跑了就通缉。通缉了陈九更慌。一条是保。陈九花钱保。保不了就弃。弃了蒋德宝就是弃子。
弃了以后呢？
弃了以后陈九会找你。不是打。是谈。打了没用。谈了有用。谈了你要什么他给什么。因为你不谈他就不安全。你手里有铁盒子的事。有方远征的线。有赵猛的案。三样加在一起他睡不着。
那我就等他来谈。
等他来谈的时候你已经把芯片取了。取了交了法律。法律走了他谈也没用了。
方叔。取芯片的时间定了。
什么时候？
农历二十九。还有十天。
够了。我来准备路线。你来准备人。赵猛的伤——
赵猛不能去了。
谁去？
老关。老关知道暗渠里面。他画了图。他进去过。
老关多大岁数了？
五十八。但身子硬。码头干了三十年。淤泥齐膝他走得动。
行。老关加你。两个人。我在外面接应。小周盯码头东段。有情况报我。
电话挂了。
码头北段。下午。太阳偏了。光斜了。铁皮缝里照进来。一道光。往西墙移了。
赵猛在医院。七针。额骨裂了。但活着。活着就有以后。
陈九不认。不认就有压力。压力到了就会动。动了就有痕迹。
蒋德宝。缓刑期间犯新罪。三年以上。检察院三天到一周批。批了就抓。抓了陈九就慌。慌了就谈。谈的时候芯片已经取了。
十天后。农历二十九。暗渠。芯片。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