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一切照常。马六对账。赵猛搬货。二叔送饭。赵明远每天来一趟。港口东区的刘国强谈了,合同签了,第一批日本原装进口件下个月到岸。文俊贸易有限公司的注册材料递了工商局,赵明远说下礼拜执照能下来。
码头东段的监视松了一些。小周报了。前三天有人盯。第四天开始少了。第五天没人了。
方远征说得对。盯了三天就松了。人不可能一直盯。
但方远征也说了一句话:松了不代表不盯了。可能是换方式了。换了你不知道的方式。
第六天下午。码头北段。仓库。
马六去银行了。存这个季度的回款。赵猛在仓库码货。二叔送了饭走了。仓库里只有两个人。
徐文俊坐在桌前。笔记本摊了。翻到入世那一页。写了关税品名对照表。电容。电阻。二极管。三极管。集成电路板。现税率。入世后税率。降幅。一页一页。
门帘响了。
不是皮鞋。是胶底鞋。重的。厚的。但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的。嗵。嗵。嗵。
赵猛从铁架子后面探了头出来。手搁在蛇皮袋上面。
进来三个人。
不是阿坤。不是周海东的人。
领头的人四十出头。瘦。高。穿深蓝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头发短的。寸头。脸长的。颧骨高。眼睛细的。但亮。看了人不眨。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无名指戴了金戒指。粗的。方的。不是婚戒。是印。印着人。别人的印。
后面两个人矮壮。穿灰夹克。手里没有拿东西。但口袋鼓的。鼓的形状是棍子。木棍。折了塞在口袋里。到了再掏。
领头的人站在卷帘门旁边。扫了仓库。扫了铁架子。扫了蛇皮袋。扫了赵猛。扫了徐文俊。
徐文俊。
你是谁?
陈总让我来的。
陈总。陈九。
陈九让你来做什么?
来谈谈。
谈什么?
谈你手里有什么。
我手里有什么跟你没关系。跟陈九也没关系。
领头的人笑了。短的。嘴角动了。眼睛没动。
陈总说了。你手里有方远征的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东西。东西是陈总的。陈总想要回来。
铁盒子不在手里。被偷了。
被谁偷的?
不知道。方远征在查。
方远征。领头的人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平的。但嘴角又动了。不是笑。是不屑。方远征管不了这件事。陈总说了。铁盒子里有他当年的东西。你拿了。交出来。
我说了不在手里。你听不懂?
领头的人从口袋里出了手。手粗的。手指短的。手背有旧疤。手里没有东西。但手出了口袋。
后面两个人也出了手。手里有东西。不是铁管。是木棍。短的。半臂长。粗的。硬木。表面磨了。光的。不是新的。
赵猛从铁架子后面出来了。手握了。指关节响了。
你们干什么?
赵猛。不要动。
赵猛没有动。手还握着。
领头的人看了赵猛。看了两秒。
陈总说了。你不交。就让你身边的人疼一疼。疼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想通了。
你动他一下试试。
领头的人没有说话。手挥了。快的。
后面两个人冲了。冲向赵猛。
赵猛反应快。蹲了。第一根木棍从头顶过去了。砸在铁架子上。铛。铁架子晃了。蛇皮袋掉了两个。砰。砰。灰扬了。
赵猛没有蹲着。站了。右手抓了铁架子的横杆。身子甩了。脚踢了。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那个人弯了。蹲了。哎了一声。
但第一个人回来了。木棍举了。落了。
赵猛来不及躲。左臂挡了。木棍打在前臂上。砰。闷的。赵猛身子晃了。没有倒。但左臂垂了。
赵猛!
徐文俊站了。椅子倒了。要冲。
领头的人挡了。手插回口袋了。站在徐文俊面前。比徐文俊高半个头。
你坐着。看完就知道了。
赵猛没有退。左手不能动了。右手抓了蛇皮袋。抡了。五十斤的蛇皮袋抡了。砸在第一个人的背上。那个人扑了。趴在地上。
第二个人站了。膝盖疼。但站了。木棍举了。冲了。
赵猛来不及转身。木棍从侧面来了。打在头上。
砰。
不是铁碰铁的声音。是木碰骨的声音。闷的。沉的。像敲了湿木头。
赵猛晃了。晃了两秒。眼睛直了。手松了。蛇皮袋掉了。人倒了。
头磕在水泥地上。咚。
血。
从额角流出来的。不是流。是涌。红的。快的。顺着脸往下流。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到嘴。赵猛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嘴动了。没有声音。
赵猛!
徐文俊推了领头的人。推不动。那个人站得稳。像铁桩。
够了。领头的人说了。手挥了。
两个人停了。退了。木棍搁在地上。滚了一下。停了。
陈总说了。这次是头。下次不一定是头。铁盒子里的东西。想通了来找陈总。九鼎实业。
转身。走了。胶底鞋。嗵。嗵。嗵。远了。
赵猛躺在地上。血。额角。红的。在水泥地上流了。一小摊。扩散了。
赵猛。赵猛。
蹲了。手摸了赵猛的额角。热的。湿的。粘的。血。满手。
赵猛眼睛半睁。嘴动了。没有声音。眼睛对不上焦。看的不是徐文俊。看的是天花板。
赵猛。别动。别动。
拿了手机。手抖了。拨了120。
码头北段仓库。有人头受伤。流血。昏迷。快。
又拨了赵明远。
赵明远。赵猛被打。头。流血。叫救护车了。你来。
手机搁了。手还在抖。满手的血。红的。赵猛的。
赵猛的脸上血糊了。从额角到下巴。红的。亮的。在灯泡的黄光下面反光。
铁架子上蛇皮袋歪了。地上掉了两个。灰散了。木棍搁在地上。硬木。粗的。上面有血。红的。赵猛的。木棍旁边有一只鞋。赵猛的。右脚的。胶底。旧了。鞋底磨平了。搬了三年货磨平的。鞋歪在血旁边。没有人扶。
赵猛。你听到我说话吗?
赵猛嘴动了。声音很轻。听不清。
别说话。救护车来了。
远处有声音。呜呜呜。救护车。近了。
赵猛的眼睛闭了。
赵猛!
没有应。
手摸了脖子。有脉。跳的。快的。但跳着。
还在。
仓库里安静了。卷帘门开着。外面的光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一颗一颗。慢的。跟赵猛没关系。跟血没关系。跟木棍没关系。灰尘照飘。太阳照晒。码头照忙。喇叭照响。
但赵猛躺在地上。血在流。
徐文俊蹲在赵猛旁边。手上的血。赵猛的。热的。慢慢凉了。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是怕的。气陈九。气那三个人。气自己。气自己让赵猛留在仓库里。气自己没有让赵猛走。
方远征说了。陈九打你身边的人。赵明远说了。不要落单。他听了。他防了。但马六去银行了。二叔走了。就剩两个人。两个人就是落单。
赵猛替他挡了。不是挡。是冲了。空手冲了。冲向三个拿木棍的人。十九岁。码头搬了三年货。第一次打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徐文俊。
木棍打在头上。砰。那个声音。闷的。沉的。像敲了湿木头。但不是木头。是骨头。赵猛的骨头。
那个声音在耳朵里。不会散。不会散。不会散。
远处有声音。呜呜呜。救护车。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