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后第三天。仓库。
下午。太阳偏西了。仓库里黄的。灯泡没有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斜的。黄的。亮的。纸箱码了三层。白的。日文。日本原装。但以后不需要日本原装了。文俊牌。自己的。
老关来了。骑了自行车。链条修了。不响了。停了。进了仓库。
手里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旧的。黄了。角卷了。但完整。
文俊。
关叔。坐。
老关坐了。铁架子旁边。蛇皮袋搁脚边。跟以前一样。但不一样了。以前老关来仓库是送消息。今天来是送东西。
文俊。判了。判了三天了。我来了。来迟了。
不迟。
迟了。判了当天该来。但没有来。为什么没有来。因为去了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爸的坟。
关叔。
去了。去了你爸的坟。带了东西。
老关把信封放桌上。牛皮纸的。旧的。黄了。
这是什么?
照片。你爸的照片。以前放在修车铺。旧轮胎底下。跟铁盒子一起。铁盒子给了方远征。照片留了。留了六年。六年放在旧轮胎底下。没有人翻。没有人动。周长青的人翻了。但翻的是铁盒子。不是照片。照片在另一条轮胎底下。没有翻到。
老关打开信封。抽了。一张照片。黑白的。不是彩色的。旧的。边卷了。但清楚。
照片上。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高。穿蓝夹克。旧的。袖口磨了。但干净。站在码头边。身后是海面。阳光照了。亮了。笑了。笑的。嘴角弯了。眼睛眯了。笑了。
父亲。徐永福。三十五岁。码头。阳光。蓝夹克。笑了。
徐文俊拿了照片。手抖了一下。稳了。看了。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关叔。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九四年夏天。你爸三十五岁。码头。我拍的。我借了一个相机。胶卷的。黑白。拍了三张。这一张好。笑了。你爸不常笑。但那天笑了。为什么笑了。因为那天接了一批大货。赚了。赚了两百块。高兴了。笑了。
另外两张呢?
另外两张没有拍好。糊了。就这一张好。清的。
关叔。为什么留了六年?
老关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了又停。停了又搓。
你爸走了以后。我去你爸住的地方。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蛇皮袋。一床被子。一个铁盒子。几件衣服。铁盒子里有笔记本。笔记本我拿了。给了方远征。方远征九五年查的时候要的。但照片我留了。留了放在修车铺。旧轮胎底下。
为什么不给方远征?
照片不是证据。照片是记忆。证据给了法律。记忆留给自己。方远征要的是证据。不要记忆。记忆是我的。我的留了。留了六年。六年看了无数次。看了就想起你爸。想起你爸就想起那天。码头。阳光。蓝夹克。笑了。
关叔。你今天带来。
带来了。判了。你爸的案子判了。判了就该给你了。以前不给。以前没有判。没有判给了你看了疼。疼了不好。现在判了。判了就结了。结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给你了。给你了你收着。收着以后看。看了不疼了。看了就想起你爸。想起你爸笑了。
徐文俊看了照片。父亲笑了。码头。阳光。蓝夹克。笑了。三十五岁。比现在的徐文俊大了十四岁。但比现在的徐文俊年轻。因为笑了。笑了就年轻。
关叔。我爸笑了。
笑了。你爸不常笑。但那天笑了。那天高兴。高兴了就笑了。笑了就拍了。拍了就留了。留了六年。六年了今天给你了。
谢谢关叔。
不用谢。你爸的东西。给你。天经地义。
老关站了。拍了裤子上的灰。手在裤子上蹭了。但这次没有走。站了。看了徐文俊。看了五秒。十秒。
老关笑了。五十八岁的老人。笑了。第一次笑。笑纹深了。深的。从眼角到嘴角。深的。弯了。
文俊。你爸判了。故意杀人。立了。判了。六年了。终于判了。你爸看到了。看到了高兴。高兴了就笑了。跟你爸照片里一样。笑了。
关叔。你也笑了。
笑了。六年了没有笑过。六年了。今天笑了。为什么笑了。因为你爸判了。判了就值了。值了就笑了。笑了就松了。松了就好了。
关叔。
你笑起来好看。
老关又笑了。短的。嘴角弯了。快。但亮了。五十八岁。笑纹深了。深的。弯的。亮的。
你爸也这么说。你爸说老关你笑起来好看。但你不笑。你整天板着脸。像欠了钱。我说我不笑是因为没有笑的事。你爸说有。你爸说你儿子笑了你就笑。
关叔。
我爸说了我?
说了。九四年说的。说你十四岁了。在码头扛蛇皮袋。瘦。小。但能扛。扛了就能活。活了就好了。好了你笑了我就笑。
我爸说了这句话。
说了。但你爸走了。走了没有看到你笑。你也没有笑。六年了没有笑。我也六年了没有笑。但今天笑了。今天你爸判了。判了就值了。值了就笑了。
关叔。我爸以前在码头什么样?
什么样。跟照片一样。蓝夹克。旧了。但干净。每天洗了晾了穿了。干干净净的。码头扛蛇皮袋的人没有穿干净的。你爸穿干净的。干净就跟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就有人看。看了就记住了。
我爸力气大吗?
不大。瘦。但能扛。一袋五十斤。别人扛一袋。你爸扛两袋。不是力气大。是能忍。忍了就扛住了。扛住了就活了。你爸能忍。能忍的人能活。
我也扛。
你扛。你跟你爸一样。能扛。能忍。但你不笑。你爸也不笑。但你爸那天笑了。那天高兴了就笑了。你也要笑。笑了就松了。松了就好了。
关叔。还有一件事。
你爸走了以后。我去你爸住的地方。收拾东西。收拾完了站了。站在门口。看了。看了床。看了蛇皮袋。看了墙。墙上有一个钉子。钉子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钉子旁边有一个铅笔印。浅的。淡了。你爸在墙上写了字。写了什么。写了文俊两个字。用铅笔写的。浅的。淡了。但还在。
我爸在墙上写了我名字。
写了。你爸每天出门前看一眼。看了走了。回来再看一眼。看了睡了。每天看。看了两年。两年看了多少次。一千次。一千次看了文俊两个字。看了就安心。安心了就睡了。睡了第二天又扛。扛了又看。看了又安心。
关叔。那堵墙还在吗?
在。你爸住的地方没有拆。铁皮棚子后面。第三排。第二个门。还在。钉子还在。字还在。淡了。但还在。
我去看看。
去看。看了就知道了。知道你爸每天出门前看了什么。看了你的名字。看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出门了。出门了就扛了。扛了就活了。活了就有了你。有了你他每天看你的名字。看了两年。两年以后走了。走了字还在。还在就还在。
老关走了。自行车不响了。链条修了。远了。
徐文俊站在仓库里。手里照片。黑白的。父亲笑了。码头。阳光。蓝夹克。笑了。
收了。放了口袋里。贴着打火机。铜的。照片的。两个东西。一个凉的。一个暖的。一个旧的。一个更旧的。两个。贴在一起。在口袋里。
窗外。码头。下午。阳光。黄的。斜的。跟照片里一样。码头。阳光。但照片里是九四年。现在是零二年。八年了。八年码头没有变。阳光没有变。海面没有变。变的是人。照片里的人不在了。看照片的人长大了。
长大了。扛了六年。扛到了。判了。父亲判了。故意杀人。立了。判了。六年了。终于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