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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194章 面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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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在横滨,他六点就起了。后屋的榻榻米硬,睡了十九天,背都酸了,但已经习惯了这个硬度。习惯了一个地方就不想走,但必须走——该查的都查了,拍了照,发了邮件,该回去了。

他照常备料、切菜、洗碗,做最后一遍。老王在厨房里没有说话,只是切萝卜、切豆腐、切肉,用了三十年的那把刀。他站在旁边看,把老王的刀法记在心里——稳、匀、快,刀落刀起之间,手腕的弧度像水一样自然。不用眼睛刻意去记,手自己记住了。

上午十一点,老王开了店门。但今天不做生意。

今天关门。送你。

不用关门,我自己走。

关门。开店三十二年,关一天送个人,不多。

老王把门牌翻到准备中。日本人关门不挂,挂准备中——准备下一顿,准备明天,准备好了就开。歇业不吉利,准备中就吉利。老王挂上了准备中,送他。三十二年里不知道关过几次门,但今天这一次,是为了一个来了十九天的年轻人。

后厨的灶台,水烧开了,蒸汽白蒙蒙地往上涌,整个厨房都暖和起来。老王煮面,猪肉面。来的那天吃的那碗,走的那天还是那碗。来的时候吃面,走的时候也吃面,这是老规矩。猪骨汤熬得白,面的质地是日式的——细的,直的,硬的。猪肉用中式卤法,切薄片,酱油色。最后撒上一把葱花,绿的,白的,热气腾腾。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碗,一模一样的面,一模一样的汤,一模一样的肉,一模一样的葱花,一模一样的热气。

他端起碗,大口吃。面硬——日式拉面就该硬,越嚼越香。汤浓,骨头的味道都熬进去了。肉烂得入口即化。咸,但热。热乎乎的东西进了肚子,整个人都暖了。来的那天吃这碗面暖了,走的时候再吃这碗面还是暖的。面暖身,汤暖心,心暖了就不怕,不怕就敢走。

好吃。

好吃就好。老王在他对面坐下,围裙还没解,你爸那年没有吃。他来了横滨,没有踏进我的店,没有吃过我的面,走的时候也没有吃。没有吃就没有牵挂,没有牵挂就没有回来的理由。你吃了,你吃了就有牵挂,有牵挂就回来。回来再吃。

回来再吃。

老王看着他,苍老的手放在桌上,粗粝的指节上布满了旧刀疤,切菜三十年留下的。端了三十年锅的手,稳得很。但眼睛红了。没有湿,但眼眶红了一圈。红就是在乎,在乎就是十九天够了。十九天够交一个忘年交。老王六十多岁,他十九岁,中间差了四十多年,但交情就是交情,跟年龄没有关系。交了就是朋友,朋友说再见,再见就不是不见。

老王站起来,走进后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放回桌上推到他面前。

拿着。

什么?

一个电话号码。我在东京有个老朋友,华人,姓陈,做了四十年生意,开贸易公司。认识很多圈子里的人,中国人、日本人、韩国人,什么门路都摸过。以后如果你需要查什么东西,打这个电话,说老王介绍的,他会帮你。

老王,谢谢。

不谢。你帮了我十九天,洗碗、切菜、备料,干得不错。萝卜丝细了,合格了,日本人挑不出毛病了。

他没有笑,但眉头松开了。老王不会笑,不是那种露齿的笑,老王的笑容是眉头松开,嘴唇不那么紧了。松了就够。十九天的相处,他读懂了老王的表情。

老王,我爸的事查到了一些,还没查完。回去接着查,查完了告诉你。

好。查完了打电话,不用专程回来,打电话就行。我等着。等了八年了,再等几个月,等得起。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跟铜的打火机放在一起。纸和铜,一个号码一把火。号码是联系,火是念想。一起带在身上,走多远都会回来,回来了就好。

下午三点,横滨港。老王送他,从中华街走到港口,十五分钟的路。老王走得不快,六十多岁了,腿慢了下来,但一路送到了。路上没有说话。十九天的相处,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彼此心里都明白,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老王走在前面,矮瘦的背影,围裙还没解。他每天从店里走到港口,来回,从来没有送过他,每天只是开后门说一句去吧。回来干活,中午十一点。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最后一次,老王送了。

中华街的店铺还是老样子,灯笼、招牌、中文日文混着挂,拉面馆、烤鸭店、包子铺、茶馆、杂货铺。十九天前刚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中华街一百年了,不变。人来人走,店开店关,但灯笼不灭,招牌不换。根扎下去了,拔不掉。老王在这里扎了三十二年,拔不掉;他扎了十九天,也拔不掉了。拔不掉就回来,回来再吃面。

码头上,老张头的船停在同一个位置,同一根缆绳,同一个磨得发亮的防撞轮胎。但方向反了,来的时候船头朝东,走的时候船头朝西。西,回滨海的方向。

老张头在甲板上,晒得黑亮,气色比半个月前还好。文俊,回来了。走,回滨海。

老王站在码头上,矮、瘦,围裙白得泛油灰,手揣在围裙口袋里,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老王,走了。

回来再吃面。

等你。

他跳上船,老张头发动了引擎,突突突的声音填满了码头。船动了,离开泊位,船舷碰了一下防撞轮胎,晃了晃,然后稳了,朝着港外开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王还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快要看不清了,但他知道老王还在,还在站着,还在看。老王会站到看不见这艘船为止,然后转身,回中华街,开门,备料,切菜,过日子,跟每天一样。但又不一样。少了一个人。后屋的榻榻米空了,十九天的人离开了。空了就等,等了就回来。

船出了横滨港,海面铺开。太平洋灰蒙蒙的,宽到看不见边。来的时候看不见边,走的时候也看不见边,但方向不同,来的时候往东,走的时候朝西。西边是滨海,滨海有码头、有老关、有赵猛、有马六、有海妍、有赵明远、有方远征、有母亲。有炒粉摊,有铁架子,有旧轮胎,有笔记本,有照片,有编号,有三张牌。有打火机。有人,有家。

晚上在船上,老张头煮了挂面。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挂面,没有手擀面,没有猪骨汤,什么都没有。水煮了,撒盐倒酱油。面软,但热。海上不需要好吃,海上只需要热。热了就暖,暖了就能睡,睡了就到了。

夜里,船舱又小又暗,柴油味混着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老张头的船跑了三十年,什么都混在一起,味道混了,人也混了,海也混了。不混不行,在海上不能挑,不挑吃,不挑睡,不挑天气,不挑方向。风往哪吹就往哪走。但今天有方向:西,回滨海。风从东来,往西推,顺风,顺水,顺路。顺了就快,快了就到,到了就好。

海风从东边吹过来,咸的湿的带着凉意,但比来的时候暖了。四月了,春天深了,风暖了。风暖了人就暖了,人暖了心就暖了,心暖了就不怕,不怕就能打,能打就打得赢,打得赢就回得来。

口袋里的打火机,铜的,磕了一道痕。他伸手进去摸了摸,没有拿出来。不是打的时候。但快了。回了滨海就快了。快了就打,打了就着,着了就不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