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叫松鹤,就在田中商事大楼下面,日式——推拉门,木地板,矮桌,坐垫,纸窗户透进来的光软得像一层蚕丝被。
他早上九点就到了,茶室刚开门,第一个客人。服务员引他到靠窗的矮桌前,他学着日本人的样子跪坐下去。膝盖刚碰到垫子就疼了,撑了十分钟腿开始发麻,终于管不住换成了盘腿。服务员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日本的茶室容得下盘腿,只要安静就行。
点了一壶铁观音。老王说过,田中一郎也喝铁观音,买了六年,二零零一年断了——那是他不再亲自来取货的那一年。但茶室里还供着,他就点了,盖上茶壶的盖子等着。
包放在旁边,黑帆布的。笔记本在包里,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今天不用放水了——今天要拿出来,放在桌上,翻开,放在他进门就能看见的位置。
十点,茶室里只有两个人:一个老头在角落翻报纸,报纸翻页的沙沙声是整间屋子里唯一的声音;一个中年女人在另一桌喝茶看书,书皮都磨破了。田中一郎没有来。
十一点,多了一个上班族——西装,中午溜出来喝了杯绿茶就匆匆走了。老头还在翻报纸,女人还在看书。等了两个小时,茶续了三壶,厕所去了两趟。等人的时候脑子停不下来,想他来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想他看到笔记本时的反应,想他认出来之后会怎么办,想他如果没认出来又该怎么办。想了又不想了。想了也没用,来了就知道,不来想再多也不知道。
十二点,午饭时间,茶室里忽然热闹起来。两对情侣坐下来点了茶和点心,笑着说话,打破了整个上午的安静。但无关紧要,田中一郎不会因为人多就不来。他来就坐、坐了就喝、喝了就走。老王的原话:规律没有变过。
十二点半,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灰西装,棕色公文包上垂着一个金属挂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方脸,走路的时候右脚偏了大约半寸,旧伤,每一步都要多花一丝力气去纠正,但纠正不了全部。他看过太多张这个人走路的照片了,偏脚的幅度闭着眼睛都认得出来。田中一郎。
心跳瞬间加快,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去。稳住。等他坐下了再说。
田中一郎没有往四周看。他径直走到最角落的老位置,矮桌、垫子,跪坐下去,动作稳当利落。五十八岁的人跪坐得比年轻人还标准,这是他活了一辈子的习惯。公文包放在旁边,服务员来了,他说了一句铁观音,日语的,但他听得懂。白瓷杯子端上来,小得精致。精致的东西贵,说明田中一郎在这间茶室花了足够的钱,是够分量的常客。常客有固定位置,固定位置在最角落,角落最安静,安静适合看,看来的人,看走的人,看谁来了谁走了。
他把手伸进帆布包,拉开拉链,拆掉包笔记本的塑料袋。笔记本拿出来了,棕色的皮面,磨损了,四角的皮都磨圆了,翻过太多次。父亲用了八年,记了八年:南华路十七号,恒达电子,长青贸易,林永明,田中一郎,三百万日元,一九九五年三月,一九九五年六月。记了全部。
他把笔记本放在矮桌上,翻到第四十七页。南华路十七号,红笔画的圈。圈就是标记,标记就是线索,线索就是证据。证据在桌上,翻开,等着被看到。
田中一郎的茶来了。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抬起眼睛,他的目光越过茶壶,越过矮桌,落在了对面桌上那本翻开的笔记本上。
他的手停住了。杯子悬在嘴边,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就那么停着。持续了三秒,五秒。然后杯子被缓慢地放在桌上,轻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日本人的手,稳了两刻钟,现在终于不稳了,不是手,是眼神。眼神在动:从笔记本到他脸上,从他的脸回到笔记本,来回三次。
目光在他的眉眼、下巴、额头上停了五秒。
你姓徐。
中文。田中一郎说的是中文,标准得没有一丝日本口音。语气很平,像是念一份天气预报,太控制了,控制到了反常的程度。控制就说明他认出来了,认出来了就不惊慌,不惊慌就反问。
你姓徐。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压低了一个度。
你父亲叫徐建国。
安静。十秒。二十秒。茶室里所有的声音忽然都往后退了,外面的车声、人声、隔壁桌的谈笑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茶室里这两个人和他们之间隔着的一张矮桌,两壶铁观音,一本翻开的旧笔记本。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茶叶在沸水里缓缓舒展的声音,能听见纸页在空调用出的微风吹拂下轻轻翕动。
田中一郎的眼神变了,变深了,那种深不是愤怒,是回忆。他在回想,在想一个八年前来过同一个港口、查过同一个真相的男人。想了八年,够了。够把每一个细节都想透,够想清楚这一天终究会来。
你长得像他。
声音更低了。低了就说明触碰到了某个节点,触碰到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就只有往前走。
田中先生,我来找你。
我知道。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他有个儿子。儿子会查,查了会来,来了就会坐在这里。田中一郎的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我等了八年。
等了八年,等的不是他,等的是这一天。这一天来了,来了就是到了,到了就不能再装了。
茶凉了,铁观音的香气散去之后只剩苦味。没有人再碰杯子。喝不了了,喝不了就该说了。
田中先生,你约我去你办公室谈,还是在这里谈?
田中一郎又看了他很久。他在判断。不是判断名字,名字早就知道了,姓徐,徐建国的儿子。他判断的是来意:这个年轻人是来报复的?是来求证的?还是来谈条件的?判断清楚了,就有了应对的策略。
明天。下午三点。田中商事,四楼,我的办公室。
一个人来。
一个人。
带上那本笔记本。
会带。
田中一郎从跪坐的姿势站起来,干脆利落,跪坐变直立,没有扶桌子,膝盖也没有抖。他拿起公文包,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推拉门拉开,关上。门关上之后茶室里重新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安静。
他一个人坐在矮桌前。笔记本翻开在第四十七页,南华路十七号,红圈。红圈在纸上,纸在桌上,桌在茶室,茶室在东京,东京是田中一郎的地盘。但他在别人的地盘上走了进来、坐了下来、问了出口,而且约到了明天。明天下午三点,田中商事四楼办公室。面对面。
答案在田中一郎的嘴里,嘴明天撬。撬了就有真相。真相要命,但命已经在路上了。上了路就停不下来,停不下来就往前走。往前走就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