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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风眼无声 > 第261章 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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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关在重症监护室里躺了三天。

重症监护室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半小时。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徐文俊每天三点准时到。他在重症监护室门口穿隔离衣——蓝色的无纺布袍子,系带在背后。他不会系那种带子。第一次赵猛帮他系的。第二次他自己系的,系歪了。第三次他系正了。以后每一次都正。

隔离衣套在棉夹克外面不透气。十分钟后背心就闷出了汗。但他没脱。每次探视他都把半小时坐满。护士来催,他才站起来。站起来以后他把隔离衣叠好,放在门边的回收箱里。不是揉成一团塞进去,是叠好了放。赵猛问过为什么,他说关叔在那边叠了十万次抹布,这辈子叠东西就没让别人替他叠过。

第四天老关转到普通病房。气色好了很多。脸还是灰的,但灰里有一点红。那种红不是血色——是身体的机能在康复。排异反应在消退。新搭的血管在适应心脏的节奏。心跳从之前的不规律变成了规律。赵猛问护士,心跳多少下,护士说六十八。六十八。正常人的心率。修车的时候蹲下又站起来的心率是七八十。躺着不动的心率也是六七十。六十多岁的人能有这个心率是老天给的一份厚礼。

老关嘴上不说,但他看赵猛的眼神变了。以前是那种老工人看徒弟的眼神——手里拿着扳手,眼睛看着螺丝。现在扳手不在他手上。他看赵猛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只关心螺丝了。赵猛给他倒水,他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一滴。赵猛用手背帮他擦了一下,动作很熟练——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老关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妈那个毛衣领子太紧了。解开一颗扣子。

赵猛低头看了一下领口。灰色的。他妈的织法很密,领子是双层的。确实紧。他天天扯,从来没有解开。今天他解了一颗扣子。呼吸顺了。

徐文俊每天来病房两趟。上午一趟,晚上一趟。上午他来的时候带一份炒粉。不是老关炒的那种——是他母亲炒的。母亲会炒粉了。海鲜炒粉,虾仁、鱿鱼圈、红萝卜丝,粉是河粉,宽的那种。老关第一次吃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妈的火候比你爸差一点。第二天又吃了一次,说今天比昨天好。第三天吃完了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说再来一份。母亲听了这句话在灶台前愣了大概五秒。因为老关说的再来一份,跟她丈夫三十年前说过的语气一模一样。

下午是老关自己要求的时间,要徐文俊来陪他说话。不是聊病,不是聊沈望川,不是聊东郊电器厂的土地手续。他聊的是人。他躺在病床上,输液管在左手手背上插着,右手指着天花板,一个一个名字地念。

你记住这些人。陈九找你合作的时候你拒绝了。周长青来找你手上东西的时候你保住了。田中一郎的事你去了日本自己查清楚了。方远征把命留在了省城法院的楼梯上。赵猛跟你十年没有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赵明远每个月给你做的账目比国企的审计还细。马六从东郊到滨海骑车骑了三年,后胎换了四根。你妈等了十年。海妍把你公司的墙砌了六年。

他停下来。氧气面罩起了一层白雾。他的呼吸让白雾一浓一淡。

还有一个你没有见过的人。你爸。你爸走的那天去码头前,在修车铺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关哥。如果以后有个人来找你问我的事。你告诉他,我唯一对不住的就是他。因为我没教会他怎么停下来。

老关把面罩往上推了一下。这句话我替你爸藏了十二年。今天我交给你。你爸最后悔的事不是查错了谁。是教会了你往前走,没教会你怎么停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那棵梧桐树的草绳还是松的。风又开始吹了。草绳在晃。一截垂下来,一截还缠着。缠着的那截把树干的皮勒出了一道印子。勒了很多年了。但春天快到了,草绳解开的那天,树会长大的。

你比我爸命硬。徐文俊坐在床边说。

老关笑了。是那种很浅很浅的笑。麻药过了以后伤口还会疼。笑的时候膈肌会动。动的时候疼。他忍住了。没有捂。只是皱了皱眉。

你爸要是命硬,现在坐在这里的就是他了。

那就你替他坐。

老关没说话。窗外有阳光照进来。二月底的阳光开始带春意了,不是冬天那种白色的、冷的光,是一种有点发黄的光。光落在老关的手上。那双修了一辈子车的手现在只剩骨头和青筋。但还在。骨节还硬着,青筋还跳着。不是修车时的粗壮了,是另一种强韧,像旧钢筋在火里烧过以后没有断,而是淬了一层更硬的东西在上面。

老关叫他。不是。是。只有两个人这么叫过他,父亲和老关。你记住我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前走。是你走的时候知道你后面的人不会再掉进你掉过的坑里。你爸掉了。我替他把你从坑里拽出来了。你以后也会替别人去拽。拽着拽着坑就少了。

徐文俊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老关的手上。老关的手背上的输液胶带换了一块新的。透明的。四四方方。胶带下面那小块淤青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六十七岁的身体在愈合。慢。但在愈合。

窗外梧桐树上的草绳又松了一截。那截完全掉下来了,挂在树枝上。树枝还是秃的。但秃的树枝上有一个很小的绿色点,不是叶子。是芽。芽还没有张开,裹在一层毛茸茸的壳里面。壳是褐色的。褐色的壳里面是青的颜色。等天气再暖一点,壳会裂开。裂开以后青的颜色会沿着树枝长满整棵树。

徐文俊那天傍晚走的时候老关已经睡着了。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下。走廊里的灯从日光灯换成了夜灯。夜灯是黄色的,暗的程度刚好够护士看清楚病人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关。老关侧躺着,背对着门。输液管从吊瓶蜿蜒下来,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河里流的不是水,是药,是命,是一个修了十万辆车的人最后需要的补给。

他走到住院部楼下。停车场的灰色水泥地上有一片一片的水渍,下午刚洗了地。水渍还没有干,倒映着大楼的灯光。他踩过一片水渍,水渍里的光碎了。碎成了七八片光斑,在他的鞋底周围散开。他没有停下来看,继续往前走,走到车旁边。赵猛坐在驾驶座里等他,车窗摇下来一半。赵猛说了一句:关叔今天气色比昨天好。徐文俊说:赵猛没再多问,打了火。发动机的声音在停车场的空旷里响了一下,然后稳了。车子慢慢开出停车场,汇入医院门口那条两车道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车窗外是二月底的滨海。风小了。海面上的浪在远处。医院大楼在身后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黄色的光点。那个光点里有一个人,手上有老茧,心跳每分钟六十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