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钟信诚把李欣蕊叫过去的时候，她正在房车外面择菜。
小宋从道具组那边跑过来的，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欣蕊姐，钟导让你过去一趟”，她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擦了擦手，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自己哪里又出问题了——但最近的戏份都过得挺顺利的，她这几天都没有被骂过。
她到工作间的时候，钟信诚正坐在桌边看监视器里的回放，看到门口站着的人，他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进来，等她走近了才开口：“楚云最近状态不太对。”
李欣蕊站在他桌边不远处：“她……怎么了？”
“压力太大。这几天戏份重，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上午那场戏拍了十几遍，她越拍越紧，越紧越不行。”钟信诚说着把手搭在桌沿上，“你去跟她聊聊。”
“我？”李欣蕊愣了一下，“我说的话，她会听吗？”
钟信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知道的事情：“她会。”
李欣蕊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发热。
她不知道钟信诚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知道他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理由。
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我去了。”
钟信诚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看监视器了，但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嗯”但没出声，就是嘴角的线条动了动，然后低头看屏幕了。
李欣蕊走到片场边缘的时候，楚云正坐在自己的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剧本的边角，指节发白。
她跟楚云一起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面前是安静的片场角落。
楚云低声说：“荣信志那边的家族内战差不多结束了，他现在就是接班人了。这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结婚了。”
李欣蕊没有打断她。
楚云继续说：“但是像荣家那样的家族，是不允许当家夫人出来抛头露面的。我以后可能……不能再演戏了。”
她说到“不能再演戏了”的时候，声音低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但她没有哭，她把那些话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终于把那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欣蕊，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太一样，有释然，有舍不得，还有一种已经做完了决定之后的平静，“所以这部戏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这可能是我最后一部主演的戏了。”
李欣蕊坐在她旁边，伸手握住了她攥着剧本的那只手。
她把她攥紧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松开，然后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说：“那咱们就一起，把这部戏拍好。你别自己扛着，还有我。”
楚云偏过头来看着她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李欣蕊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她看着楚云的眼睛说：“我会帮你把曼莉演到最好。你不用怕。”
楚云低着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带着鼻音的、不完全清亮的、但确实在笑的弧度，她轻轻抽回手，把剧本重新拿起来，翻到了下午要拍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的笔记，还有不少地方用铅笔写着字，是李欣蕊之前帮她标注的那些情绪节点。
她低头看那些字的时候，已经重新拿起了笔。
那天下午之后，李欣蕊每天都给楚云讲戏。
她帮楚云把曼莉最难的那几场戏拆开，按照不同的情绪节点分段走，用铅笔在剧本的空白处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这里要用气声，这里要看着对手的眼睛，不要看他，要看他的左肩，因为曼莉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她只有在说谎的时候才会看着别人的眼睛。
她拿着剧本跟楚云一遍一遍地过那些段落，楚云演完一条会停下来问她“刚才那遍怎么样”，李欣蕊会沉默一下然后说“第二段快了一点点”或者“那句台词的尾音可以往下压一点”。
钟信志在工作间里看着她们两个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头靠着头，对着同一本剧本，偶尔会看到楚云抬头看李欣蕊的方向，李欣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楚云就低头重新在剧本上写了几笔。
李欣蕊每天晚上回到酒店之后也会拿着楚云的剧本跟自己那份阿莲的放在一起看，把那些白天没走通的地方在脑子里重新走一遍，有时候走不通她会拿起手机，打开钟信诚的对话框，犹豫一下，然后打字问：“钟导，曼莉第三场那场戏，你觉得她说‘我不信’的时候，是在看江远还是在看自己？”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以为他不会回，他已经安静好几天了，只在吃饭的时候发一句“收到了”，然后她就没有再多问过。
但那天晚上他过了大概十分钟，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时候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显得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她在看自己。她说完‘我不信’之后要停一下再移开视线，停的那一下她是在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不信。”
李欣蕊听完之后把那条语音存了下来，没有转文字。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她第一次在排练厅门口看到阿莲的时候，她的视线是先落在阿莲身上还是先落在江远身上？”
消息发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段文字，比之前长了：“她先看阿莲，因为她想知道‘什么人会信他’。然后她才看江远。”
李欣蕊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阿莲的视线顺序也是一样的——先看曼莉，再看江远。
两个陪酒女在同一个场景里看到了彼此，然后才看到那个站在中间的男人。
她把那个发现写进了楚云的剧本里。
她写完之后把剧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钟信诚发来的那段文字，聊天框里没有其他多余的寒暄，她也没有说“谢谢”或者“晚安”，他也没有再发新的消息过来。
他们隔着手机屏幕，隔着不同的酒店房间，隔着将近二十年的岁月，安静地待在同一个句子的两端。
她关掉灯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一段文字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慢慢扩散开，贴着水面的边缘扩散到了很远的地方才消失。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上眼睛之前想的是明天还要继续帮楚云走那场戏，曼莉的视线顺序得好好跟她交代清楚。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早已经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