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九点,李国庆已经喝高了。
他搂着旁边人的肩膀开始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是家族里第一个上电视的人”了。
看场面开始混乱,陈远舟放下筷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没跟任何人打招呼,起身推门走了。
想着也就一公里出头,他没打车,迈开长腿便朝北方大学走去。
到底是跨年夜,街上比平时热闹很多。
抱花的姑娘缩着脖子站在路口等红灯。
牵手的情侣从身边经过,女孩整个人挂在男生胳膊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
几个女生挽着胳膊,一路走一路闹腾。
街边的KtV飘出跑调的嘶吼:“爱情不是你想买,想买就能买……”
这份热闹一直延续到校园,在主路通往第五季的时候戛然而止。
他抬眼望去,橘黄色的光从棉门帘缝隙和窗帘渗出来,让他心头一暖。
快走几步,他拍了拍玻璃门。
门锁着,没有人应声。
拿出钥匙拧开门,店里空无一人。
他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里间、库房,连卫生间都喊了一嗓子……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走的时候为了安全,故意没关灯。
陈远舟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站在一大群拿着棒棒糖的小朋友中间,空着手的那个孩子。
这一路的热闹是别人的,等着自己回来的灯,竟也是自己留的。
他坐到老板椅上,摸出手机,竟然也没有看到一条新消息。
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盯着天花板发起了呆。
不知道是酒精上了头,还是暖气烘得人发软,他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
灯灭了。
店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和整个世界割裂了。
这种感觉让他有点慌。
连忙摸黑推开了里间的门,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他把被子拉到头顶,蜷缩着闭上了眼睛。
黑暗重新合拢,像墨水一样把他淹没。
2010年的第一天,陈远舟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当他顶着鸟巢似的头发拉开里间门,看到嫣然轻笑的刘君悦时,他竟然有些失神。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像在风雪中跋涉许久,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流,翻越连绵不尽的群山,撞见高山上的雪莲在朝阳下恣意盛开的样子!
他就那样站着,像被钉在了地上。
“舟哥。”刘君悦小声开口:“这批衣服,我在宁北找了些服装店,三十块的价格,批出去了一千九百七十件。”
见陈远舟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接着说:“请了个司机来拉货送货,按二十九结算,可以吗?”
陈远舟这才回过神来。
三十块批发,二十九结算,一千九百七十件……
轻飘飘的三个数据,听起来简单。但要跑多少家店、磨多少嘴皮子、赔多少笑脸,才能凑得到?
他自己发出去七八十张传单,两天时间,也不过批出去几百件。
“你回家了?”他问道。
“这不是没课嘛,就回去转了一圈。”
“行不行嘛?”见他不吭声,刘君悦追问了一句,随即又补充道,“昨天打你手机停机了。人和车都到了,在门口等着呢。”
“当然可以。”陈远舟点头。
刘君悦笑了笑,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外面拉货的是我表哥。”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陈远舟也没耽搁,到卫生间洗了把脸,拢了拢头发,连忙走了出去。
店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站在车头抽烟,刘君悦在一旁小声说着什么。
“您好!”陈远舟伸出手。
刘君悦介绍道:“我表哥,张潇。”
“潇哥好!”陈远舟弯腰致意。
张潇笑了笑:“小伙子面子挺大啊,害得我们兄弟几个满世界帮你联系服装店……”
“哥!”刘君悦立马红了脸,拉了他一把。
“好了好了,不说了。”张潇笑着摆了摆手。
陈远舟站在旁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君悦看了眼手机:“都十点了!别浪费时间,你俩快点装货吧。”
“行!”张潇把烟头踩灭,拍了拍手,转身一起进了店。
装车其实很快。
一千九百七十件,十九个整包,外加七十件散货。
两个男的一起动手,不到十分钟就把货全部扔进了车厢。
刘君悦从口袋里摸出货单,拍进张潇手里:“哥,剩下的事就靠你了。钱要是要不回来,我就回去找外婆告状。”
“你冷静点。”张潇不知道故意还是条件反射的一哆嗦。
随即,他笑了笑,“小心不等你告状,我先给你造个谣。”
说完,他扭头看了陈远舟一眼。
刘君悦也笑了:“随便啊!我又不怕!”
陈远舟只当没听懂,掏出烟给张潇递了一根,“您辛苦了,路上慢点。”
“走了!”张潇接过烟,夹在耳朵后面,朝两人摆了摆手。
陈远舟快走两步,帮他拉开驾驶座的门。
张潇刚要上车,又转过身来。陈远舟会意,伸手和他握了握。
车门“砰”地关上,发动机响了几声,小货车缓缓往前挪动。
陈远舟退后几步,站到刘君悦身侧。
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货车拐上图书馆前的主路,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刘君悦。
“怎么了,舟哥?”她眼神闪了闪。
陈远舟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还是谢你……”
刘君悦的语气带了一丝紧张:“是……不对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就是觉得,太辛苦,太为难你了。”
刘君悦没接话,低下了头。
“进去说吧。”陈远舟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
进了店,昨夜没关的灯突然闪了一下,亮了。
刘君悦抬头看了一眼,拿起水壶接了水,放在了烧水器上,这才坐到办公桌对面,轻声道:“最早问你这批衣服的价格,你说成本在三十左右。”
她低下了头,“看你对外卖得那么便宜,我以为你怕砸在手里……”
陈远舟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