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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吐蕃崛起 > 第212章 河西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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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德二载(757年)腊月初七,甘州(张掖),刺史府。

张承先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那里,弱水河已经结冰,冰面上反射着惨白的天光。河对岸,是连绵无际的吐蕃大营——黑色的帐篷像一片突然从戈壁里长出的森林,旌旗如林,炊烟如柱。

十天了。

从赤桑扬敦的四万漠北铁骑回到凉州,与达扎路恭的本部会师,再到这八万大军沿弱水北上,兵临甘州城下,只用了十天。

十天里,张承先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加固城墙,囤积粮草,征发民夫,甚至亲自带人挖深了护城河——虽然他知道,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护城河很快就会冻成一道冰沟,反而给敌人铺平道路。

“使君,城里粮草……只够三个月了。”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柴火更缺,百姓已经开始拆房梁取暖。再这么围下去,不用吐蕃人攻城,我们自己就先冻死、饿死。”

张承先没有回头。他继续望着吐蕃大营,望着那些在营寨外操练的士兵。那些吐蕃兵穿着厚实的毛皮,举着明晃晃的刀枪,呼喝声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他们不慌不忙,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果吐蕃人急着攻城,说明他们也有压力,有时间限制。可他们就这样围着,每天按时操练,按时生火做饭,甚至还有闲心在营外堆雪人、打雪仗。他们在等,等甘州自己崩溃。

“援军呢?”张承先问,明知故问。

副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凉州陷落后,河西节度使周鼎大人退守肃州。他派人送来密信,说……说肃州自身难保,让使君……相机行事。”

相机行事。

多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你自生自灭吧。

张承先笑了,笑得很苦。他是陇西张氏旁支,祖上跟着太宗皇帝打过高昌,父辈跟着高宗皇帝打过吐蕃。三代人,七十年的经营,才在甘州扎下根。现在,要他在“殉国”和“降敌”之间选一个。

“城里那几个大户,”他换了个话题,“最近有什么动静?”

副将的声音更低了:“赵氏、钱氏、孙氏,这三家……三天前派了家奴出城,说是去城外庄子里取粮。但守门的军士说,看见那些人往吐蕃大营方向去了。”

“果然。”张承先并不意外。

甘州三大姓,赵、钱、孙,都是本地豪强。他们的田产遍布弱水两岸,他们的商队往来西域中原,他们的子弟在河西军、在长安、甚至在某些说不清的地方当官。对他们来说,甘州是张家的甘州,也是赵钱孙三家的甘州。谁坐在刺史的位置上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家族的田契、商路、人脉能不能保住。

吐蕃人显然明白这个道理。这十天里,射进城里的箭书,一半是给守军的劝降信,另一半……是给三大姓的“合作邀请”。

“使君,我们……”副将欲言又止。

张承先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老部下。副将的脸上满是冻疮,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求生的渴望。

“你想说什么?”张承先问。

“末将不敢。”副将低下头。

“说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副将深吸一口气,抬头:“使君,凉州崔希逸刺史,殉国了。凉州城……吐蕃人没有屠城。他们杀了崔刺史,但厚葬了。他们占了田产,但给普通百姓分了地。他们换了官吏,但用的是懂汉话、会写字的吐蕃官……”

“所以呢?”张承先打断他,“所以我们就该开城投降?所以我们就该忘记自己是唐人?”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副将急道,“末将的意思是……是……就算我们死守,守三个月,守半年,然后呢?朝廷会派援军吗?郭子仪元帅还在关中跟叛军、回纥周旋,他哪来的兵救我们?等我们粮尽援绝,城破之时,吐蕃人还会像现在这样客气吗?”

这话很残忍,但真实。

张承先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冰冷的垛口。从这里可以看到城内的街巷,稀稀拉拉的行人裹着破棉袄匆匆走过,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挖草根。更远处,赵家大院的门前,停着几辆装满箱笼的马车——那是准备随时跑路的架势。

民心散了。

军心也快了。

“去,”张承先说,“请赵公、钱公、孙公,还有……军中校尉以上将领,今夜来刺史府议事。”

“使君要……”

“我要听听,”张承先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他们想怎么选。”

戌时(晚上七点),刺史府正堂。

炭盆烧得很旺,但堂内依旧寒冷。二十几个人分坐两侧,左边是三大姓的家主和几个文官,右边是军中将领。每人面前有一碗浊酒,一碟腌菜,没有肉——肉要留给守城的士兵。

张承先坐在主位,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赵公赵明理,五十多岁,胖得像尊佛,手里攥着两个玉核桃。钱公钱广进,瘦高个,眼睛总是眯着,像在算账。孙公孙守业,最年轻,四十出头,据说读过不少书,常以“儒商”自居。

“诸位,”张承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堂内立刻安静下来,“吐蕃大军围城十日,城中粮草还能支撑三月。但柴火短缺,百姓冻馁。今日请诸位来,是想听听,这城……该怎么守下去。”

沉默。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赵明理放下玉核桃,清了清嗓子:“张使君,守城之事,我等不懂。但守城要粮,要柴,要人——这些,我们懂。赵家愿意再捐粮五百石,柴三千担,家丁三百人上城助守。”

话说得漂亮。但张承先听出了潜台词:这是最后一次了。捐完这些,赵家就不欠甘州什么了。

钱广进接着开口:“钱家也愿捐粮四百石,柴两千担。另外……城中商号的伙计,可以抽调两百人。”

孙守业没说话,只是点头,意思差不多。

文官们则开始诉苦:府库空虚,民夫征发殆尽,城墙有多处需要修补但无人无料……

轮到将领们了。

副将第一个站起来:“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东门。吐蕃人若攻城,必从东面来,那里地势平坦,适合架设云梯……”

“云梯?”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打断,“副将,吐蕃人用得着云梯吗?他们有吕公车!五丈高的攻城塔,下面装轮子,上面三层弓箭手!凉州城就是被那东西攻破的!”

“那你说怎么办?!”

“我说……”年轻校尉咬咬牙,“我说与其等死,不如……”

“不如什么?”张承先盯着他。

校尉低下头,不敢说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如降。

堂中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里有了别的东西——一种心照不宣的、危险的默契。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冲进来,脸色煞白:“使君!城……城北起火!是……是粮仓!”

“什么?!”张承先霍然起身。

众人乱成一团,纷纷冲向门外。登上城楼向北望去,只见城北粮仓方向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更可怕的是,火势正在向附近的民宅蔓延。

“快!救火!”张承先下令。

但下一刻,他愣住了。

因为他在火光中,看到了别的东西——粮仓外围,站着几十个人,穿着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刀。他们在阻止守军靠近,他们在……往火堆里扔东西。

那是赵家的家丁。领头的是赵明理的二儿子赵仲平。

“赵公,”张承先缓缓转头,盯着赵明理,“这是何意?”

赵明理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再也没有平时的和气:“张使君,对不住。这城……守不住了。与其让粮草便宜了吐蕃人,不如烧了干净。”

“你——”副将拔刀。

但钱广进、孙守业同时退后几步,他们身后的家丁也亮出了兵器。堂上的将领们有的拔刀,有的茫然,有的……悄悄站到了三大姓那边。

分裂,在这一刻赤裸裸地展露。

“赵明理,”张承先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私通吐蕃?”

“通?”赵明理摇头,“使君言重了。我们只是……不想让甘州变成第二个凉州。崔希愚顽抗到底,结果呢?他死了,凉州百姓不还得活?吐蕃人给的《封建法》我看过——主动献城者,保田宅,授官职,子孙可入吐蕃官学。负隅顽抗者,满门抄斩,田产充公。”

他走到张承先面前,压低声音:“使君,你也有妻儿老小。你张家在甘州经营三代,不容易。何必为了一个已经救不了的朝廷,赔上全族性命?”

这话很毒。毒在它说的是事实。

张承先看着赵明理,看着这个和自己斗了十年的老狐狸。然后,他笑了。

“赵公说得对。”他说,“张家三代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赵明理眼睛一亮:“使君英明!”

“但,”张承先话锋一转,“要我开城,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见达扎路恭。”张承先说,“我要他亲口承诺:不杀降卒,不屠百姓,不清算旧账。甘州……要像凉州一样,平稳过渡。”

赵明理大喜:“这个容易!我这就派人去请达扎路恭将军!”

“不,”张承先摇头,“我去。我亲自出城,去吐蕃大营见他。”

堂中众人都愣住了。副将急道:“使君不可!万一吐蕃人……”

“没有万一。”张承先平静地说,“赵公,安排吧。一个时辰后,开东门,我一人一骑出城。”

子时(晚上十一点),甘州东门外,弱水冰面。

达扎路恭骑在马上,看着从城门里缓缓走出的那个身影。只有一个人,一匹马,马是河西常见的河曲马,人穿着刺史官服,外面罩着旧披风。没有卫兵,没有旗帜,像个去邻居家串门的老人。

赤桑扬敦站在达扎路恭身边,低声道:“大将军,要不要……”

“不必。”达扎路恭摆手,“他敢一个人来,就有诚意。而且……”他看向甘州城头,那里灯火通明,但守军明显减少了,“城里的内应,应该已经控制局面了。”

张承先走到冰河中央,停下。达扎路恭策马上前,在十步外勒马。

两个将军,隔着十步的距离,在零下二十度的寒夜里对视。

“张刺史,”达扎路恭先开口,“久仰。”

“达扎路恭将军,”张承先抱拳,“幸会。”

简单的寒暄后,直入主题。

“我的条件很简单。”张承先说,“第一,不杀降卒。愿意走的,发给路费。愿意留的,编入辅兵。第二,不屠百姓,不清算旧账。第三,甘州官吏,愿留者留用,不愿者礼送出境。”

达扎路恭听完,点点头:“可以。但我也有条件。”

“请讲。”

“第一,甘州所有官仓、武库、文书档案,完整移交。第二,所有在册田亩、户籍,不得损毁。第三,”达扎路恭顿了顿,“张刺史本人,必须留下来。”

张承先眉头一皱:“为何?”

“因为甘州需要一根定海神针。”达扎路恭坦率地说,“你是三代将门,在甘州威望最高。你留下,甘州的军心民心就稳一半。而且……”他笑了笑,“赞普对张氏很感兴趣。他说,陇西张氏,是真正懂得怎么在河西活下去的家族。”

这话意味深长。张承先沉默了。他看着达扎路恭,看着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的吐蕃名将。对方眼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冷静的、评估价值的目光——像商人在看一件货品。

“如果我拒绝呢?”张承先问。

“那今晚,甘州就会变成火海。”达扎路恭平静地说,“赵家、钱家、孙家已经控制了半个城。我一声令下,里应外合,最多两个时辰,甘州城破。到时候,守军会死,三大姓会死,百姓……也会死很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张刺史如果留下,我可以保证:张家田产保留,张家子弟可入吐蕃官学,张家……会成为吐蕃在河西的榜样。”

胡萝卜和大棒,同时摆在面前。

张承先抬头看天。夜空无云,繁星如织,银河横贯天际。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上城楼,指着星空说:“承先,你看,那是北斗。北斗指着北方。我们张家人,世世代代守在北疆,就像这北斗一样,给百姓指个方向。”

现在,北斗还在,但北疆……要换主人了。

“我答应。”张承先最终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但我也有一个要求。”

“说。”

“我留下来,但我不做官。我可以当个教书先生,教吐蕃官学里的孩子汉文、汉史。但我不穿吐蕃官服,不向赞普称臣。”他看向达扎路恭,“这是我的底线。”

达扎路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可以。”

交易达成。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对天发誓。两个将军在冰河上三言两语,决定了一座城的命运。

“明日辰时,”达扎路恭说,“开东门。我军入城,秋毫无犯。”

“好。”

张承先调转马头,缓缓走回城门。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孤单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旗杆。

赤桑扬敦策马上前,低声问:“大将军,真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达扎路恭望着甘州城,“重要的是,他愿意当这个牌坊。有了他,河西其他州县,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他调转马头,回望南方:“传令全军,做好准备。甘州一下,肃州、沙州……就是时间问题了。”

腊月十五,肃州(酒泉)。

河西节度使周鼎站在城楼上,手里拿着一封密信,手在发抖。信是甘州张承先写来的,只有几句话:“周兄,甘州已降。吐蕃兵不血刃,百姓安堵如故。弟已与达扎路恭约法三章:不杀降,不屠城,不清算。兄若固守,玉石俱焚。兄若来归,弟可作保。望三思。”

三思?周鼎苦笑。他早就三思过了,三十思都有了。

肃州的情况比甘州更糟。城内粮草只够一个月,柴火已经断绝,每天都有百姓冻死。守军只剩五千,其中一半是老弱。而城外……达扎路恭和赤桑扬敦的八万大军,五天前就抵达了肃州城南。

他们没有围城,甚至没有扎营。只是每天派一千骑兵在城外巡弋,偶尔朝城头射几支箭书——不是劝降信,是甘州城内的告示抄本:《吐蕃陇右宣慰使司安民告示》《甘州田亩重新分配办法》《汉人子弟入吐蕃官学章程》。还有……张承先的亲笔信,写给肃州几个大户的,内容都一样:“降则生,抗则死。勿蹈凉州覆辙。”

攻心为上。

周鼎知道,城里的几个大族——王家、李家、郑家,早就派人偷偷出城和吐蕃接触了。他只是装作不知道。因为他自己也派了人,去和达扎路恭谈条件。条件是:保留周家全部田产,保留河西节度使的虚衔(虽然已经无兵可节),保留……他的性命。

很优厚。优厚到让人心寒。

“使君,”副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小心翼翼,“城北……城北的王家,开门了。”

周鼎猛地转身:“什么?!”

“王家开了北门的小门,放了十几个家丁出去,往吐蕃大营方向去了。”副将低声道,“守门的军士看见了,但不敢拦。”

“为什么不敢拦?!”

“因为……”副将的声音更低了,“因为带队的,是王家的三公子,也是……也是北门守军校尉。”

周鼎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他抹了把脸,“连我亲自任命的校尉,都是他们的人。这城,还守个屁。”

他走下城楼,回到节度使府。府里已经空了一半,仆役跑了大半,值钱的东西也被妻妾们收拾好了,装了十几车,就停在院子里。

“老爷,”夫人迎上来,眼睛红肿,“我们……我们怎么办?”

周鼎看着妻子,看着躲在妻子身后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孩子们眼里有恐惧,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早熟的麻木。

这一代河西的孩子,从懂事起就知道打仗,知道逃难,知道今天还在的邻居明天可能就死了。他们习惯了。

“收拾东西。”周鼎说,“最值钱的带上,其他……扔了。”

“我们去哪?”

“出城。”周鼎顿了顿,“去……吐蕃大营。”

夫人捂住嘴,眼泪涌出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周鼎走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节度使的印信、兵符、文书。他一件件看过去,然后,拿起油灯,全部点燃。

火焰升腾,吞噬了这些曾经代表权力和荣耀的东西。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个时辰后,肃州东门缓缓打开。

周鼎骑着马,带着家眷、几十个亲兵,还有十几辆马车,缓缓出城。他没有打白旗,没有脱甲胄,只是手里拿着那封张承先的信。

城外,赤桑扬敦率五千骑兵列阵等候。

两人在城门前相遇。

“周节度使,”赤桑扬敦开口,“甘州张刺史让我代他问好。”

周鼎把信递过去:“告诉达扎路恭将军,肃州……愿降。”

赤桑扬敦接过信,看也不看,随手递给副将。然后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将军在营中等候多时了。请。”

周鼎点点头,催马前行。他身后,吐蕃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肃州城门——没有抵抗,没有厮杀,就像回家一样自然。

城楼上,河西节度使的旗帜被缓缓降下。

换上的是吐蕃的黑色军旗。

至德三载(758年)正月初一,沙州(敦煌)。

这是河西走廊最西端的城池,也是大唐安西、北庭两镇通往中原的咽喉。但现在,这座咽喉已经被掐住了。

敦煌守将李抱玉站在莫高窟最高的九层楼阁上,望着东方。那里,是吐蕃大军的来向。但今天,他看到的不是军队,而是一个使者——张承先。

张承先只带了十个随从,骑着骆驼,穿过戈壁,来到敦煌城下。他没有要求进城,只是在城外三里处扎了个小帐篷,然后派人送信给李抱玉:“李将军,河西六州,五州已归吐蕃。沙州孤悬绝域,援绝粮尽,何必徒增死伤?明日午时,我于城外等候。愿见,则见。不愿,则勿复言。”

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

李抱玉没有立刻回复。他登上莫高窟,看着那些在崖壁上开凿了数百年的佛窟。从十六国到隋唐,一代代人在这里刻下信仰,刻下祈求,刻下对来世的希望。

但现在,现世就要崩塌了。

“将军,”副将走上阁楼,声音沙哑,“城里……又死了十七个人。冻死的。粮仓已经见底了,最多还能撑十天。”

李抱玉没有回头:“安西、北庭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副将摇头,“大雪封山,葱岭道断了。就算不断……安西、北庭自身难保,吐蕃的西山将军府正在猛攻焉耆、龟兹,他们哪来的兵救我们?”

是啊,哪来的兵。

李抱玉想起三年前,他奉命从安西调任沙州时,当时的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对他说:“抱玉,沙州是西域门户。守住沙州,就守住了大唐西疆的气脉。”

现在,高仙芝死了,被皇帝冤杀了。安西军精锐东调平叛,在西域只剩下空架子。而沙州……成了弃子。

“将军,”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城里几个大户,昨天联名上书,请求……请求议和。”

“议和?”李抱玉笑了,“他们倒是会挑词儿。”

“还有……守军的几个校尉,也……也有这个意思。”

李抱玉转身,看着副将。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老部下,脸上有冻疮,有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

那眼神在说:将军,算了吧。我们尽力了。

李抱玉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敦煌城。城池在夕阳下泛着土黄色,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城里有两万百姓,五千守军。如果打起来,会死多少人?如果投降,又能活多少人?

他想起张承先信里的一句话:“勿使敦煌千年佛窟,染血。”

是啊。莫高窟里的佛像,看了四百年兴衰。它们看过匈奴,看过鲜卑,看过柔然,看过突厥。现在,要看吐蕃了。

佛还是佛,只是拜佛的人,换了。

“传令,”李抱玉最终说,“明日午时,开城门。我……去见张承先。”

副将重重松了口气:“是!”

他转身要走,李抱玉叫住他:“等等。”

“将军还有何吩咐?”

“去库房,把……把安西、北庭两镇的图籍、兵符、印信,全部取来。”李抱玉顿了顿,“还有……那面‘大唐’的旗帜。”

“将军要……”

“烧了。”李抱玉说,“既然守不住,就别让它们落入敌手。尤其是那面旗……大唐的旗,不能降。”

副将眼眶红了。他跪下行礼,然后踉跄下楼。

李抱玉独自站在阁楼上。夕阳西下,把莫高窟染成一片金红。那些佛像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悲悯地看着他,看着这座城,看着这个即将终结的时代。

远处,鸣沙山的风声如泣如诉。

正月初三,沙州城外。

达扎路恭骑在马上,看着敦煌城门缓缓打开。没有军队出降,只有李抱玉一个人,骑着马,缓缓走出。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木匣上盖着大唐的旗帜——那面旗已经很旧了,边角破损,但上面的“唐”字依然清晰。

两人在城门前相遇。

“李将军,”达扎路恭先开口,“久闻大名。”

李抱玉下马,将木匣放在地上,单膝跪地——不是跪达扎路恭,是跪那面旗。

“河西节度副使、沙州刺史李抱玉,”他声音平静,“请降。”

达扎路恭也下马,走到他面前,扶他起来:“将军不必多礼。赞普有令:沙州李氏,忠勇可嘉。若愿归附,当以礼相待。”

“我有一个条件。”李抱玉说。

“请讲。”

“沙州归吐蕃,但莫高窟……不能毁。”李抱玉抬头,直视达扎路恭,“那些佛窟,是四百年来无数信徒的心血。它们不属于大唐,不属于吐蕃,属于……佛。”

达扎路恭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可以。赞普尊崇佛教,莲花生大师正在逻什弘法。莫高窟,不但不毁,还要保护。”

李抱玉松了口气。他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达扎路恭翻身上马,举起右手。身后,八万大军齐声呐喊,声震戈壁。

黑色军旗如林推进,涌入敦煌城门。

河西走廊最后一颗钉子,拔掉了。

从凉州到甘州,到肃州,到沙州,一千二百里走廊,全部落入吐蕃之手。大唐经营了一百三十年的西域门户,彻底关闭。

达扎路恭没有立刻进城。他调转马头,登上附近的一处高坡,俯瞰这片刚刚征服的土地。

弱水如带,祁连如屏,戈壁如海。这片土地上有绿洲,有牧场,有城池,有商路,有无数活生生的人,和无数等待书写的未来。

而现在,未来属于吐蕃。

“大将军,”赤桑扬敦策马上坡,“下一步,是东进关中,还是南下剑南?”

达扎路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那里是剑南的方向。

然后他说:“等赞普的命令。但现在……河西需要消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各州县:从今日起,河西走廊,改称‘吐蕃北道’。设北道宣慰使司,驻凉州。各州设千户府,推行《封建法》,推广吐蕃文字,修建吐蕃学堂。”

“那些汉人大族……”

“能用则用,不能则换。”达扎路恭淡淡道,“但记住赞普的话:征服靠刀剑,统治靠人心。我们要的,不是一片焦土,是一个能给我们提供战马、粮草、兵源的河西。”

赤桑扬敦点头:“明白。”

两人并马而立,看着夕阳缓缓沉入祁连山后。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敦煌城头,照在那面刚刚升起的吐蕃旗帜上。

黑色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一只,从雪域高原飞来的鹰。

它的阴影,已经覆盖了整个河西。

而它的目光,正投向更远的东方。

那里,是大唐的心脏。

那里,是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