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
暮色已经笼罩了整座道院,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被夜色吞噬。
刚从后山练剑回来的白七感受到了气氛有些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院中应该飘着周元炼丹的淡淡香气,该有周铁牛劈柴的响声,该有苏小小蹲在墙边画阵法时嘴里哼着的小调。
但今天,一切都静得出奇。
那种静,不是宁静,而是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连风都不敢呼吸的静。
此时的院中,周铁牛满脸焦急,一身铁打的筋骨此刻竟有些微微发抖,一双大手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发白。
苏小小蹲在墙角,阵法图也不画了,只是发呆。
李慕白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手一直搭在腰间悬着的长剑剑柄上,仿佛随时准备拔剑。
周元手中捏着几个药瓶,似乎是用力过猛,手指都隐隐有些发白。
赵小山紧紧抱着王小川的胳膊,王小川则咬着嘴唇,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却硬是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白七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一向是个敏锐的人,此刻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冰冷的针,从后脊一路扎上来。
“怎么了?”
白七出声问道,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周铁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那样一个粗豪的汉子,此刻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苏小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声音,“大师兄。。。师尊他。。。”
她话还没有说完,但白七已经听懂了。
师尊出事了!
白七心中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他没有再问,转身快步奔向正殿。
白七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殿门。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长明灯在供桌上摇曳着微弱的火苗,将整个大殿照得半明半暗。
白七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殿内,最终落在蒲团上。
他的师尊青玄子正盘坐在蒲团上,苍老的身形在宽大的道袍里显得格外瘦削。
灯火映照下,青玄子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的双眼微阖,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在他面前的地上,有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白七瞳孔猛地一缩。
“师尊!”
白七冲过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跪在青玄子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师尊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怕自己一碰,就会让师尊的伤势加重。
“您怎么了?”
白七的声音有些发颤。
青玄子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眸曾经如星辰般明亮,曾经能看穿一切虚妄,此刻却像是蒙了一层灰,黯淡了许多。
他看着白七,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愧疚。
他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虚弱得像风中残烛。
“没事。。。老毛病了。。。”
白七握住他的手。
师尊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石。
白七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一缕剑气探入师尊体内。
他的剑气沿着青玄子的经脉缓缓游走,感知着师尊体内的每一处伤势。
越是探查,他的心越是往下沉。
师尊体内的气息紊乱得像一锅沸腾的粥,灵力四处冲撞,毫无章法。
经脉多处受损,有几处甚至出现了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一道道口子。
丹田也受到了震荡,原本浑厚如海的灵力此刻只剩下薄薄一层,像是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
这是极重的内伤,伤到了根本!
“师尊,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七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青玄子的眼睛。
青玄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殿外一丝夜风吹入正殿,长明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又缩了回去,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
“昨夜,有人闯入了后山禁地。”
青玄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闻言,白七心中一震。
后山禁地,那柄古剑!
那一瞬间,白七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们想拔出那柄古剑?”
白七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青玄子点点头,动作很慢,像是连点头都需要耗费力气。
“一共三人,两个金丹期,一个元婴期。”
顿了顿,青玄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其中一个,是紫云观的人。”
闻言,白七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从掌心传来,却压不住心中翻涌的怒意。
紫云观!
这个名字像是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每一次听到都会让他想起这些年师尊和道院受尽的冷眼和欺辱。
“师尊把他们打退了?”白七压下心中怒气出声问道。
青玄子摇摇头,苦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自嘲。
“我拼着挨了其中一人的一掌,才把他们逼退了,但这一掌引动了我的旧伤。。。”
“咳咳!”
青玄子咳嗽了两声,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青玄子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白七已经明白了。
那一掌,伤到了师尊的根本!
“师尊,您好好养伤。”
“接下来的事交给弟子来处理。”
白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青玄子看着白七,目光深沉得像一潭深水。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白七,你知道这次夜袭意味着什么吗?”
青玄子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白七点点头道:“他们既然敢来一次,就敢来第二次,后山禁地里的那柄古剑,他们应该是志在必得。”
白七的声音不高,但却字字清晰。
闻言,青玄子沉默了片刻。
“不止如此。”
青玄子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
“他们这次来,不只是为了那柄古剑,还为了试探,试探我还能不能打,试探道院还有多少实力。”
青玄子看着白七,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重重地压在白七的心上。
白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真锋剑。
青玄子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对方回去后应该会猜测到我的伤势,一旦他们确认了我伤重未愈的事实,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到时候,他们就会派人来,正式向道院发难。”
“发难?他们有什么名义对我们发难!?”白七气愤的问道。
“名义?”
青玄子苦笑一声,那笑容里有着说不尽的讽刺与无奈。
“要什么名义?当年的事,他们可以翻出来再炒一遍,说我是叛徒,说我残害同门谋夺院主之位,也可以说我们私藏宝物,图谋不轨,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话落,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白七沉默良久,殿外师弟师妹们的低声交谈隐约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抬起头,看着师尊的眼睛。
“师尊,弟子该怎么做?”
青玄子看着白七,目光深邃如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岁月的沉淀,有风霜的痕迹,也有一团未曾熄灭的火。
“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想着怎么应敌,而是继续修炼。”
白七一怔。
他本以为师尊会让他布置防御,会让他做好迎战的准备。
但师尊说的,却是修炼。
青玄子继续道,声音虽然虚弱,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现在虽然进步很快,但距离真正的强者还差得远。”
“对方随便派一个金丹真人,你就不是对手,更何况,他们可能还会派出元婴老祖一级的强者。”
“所以,你必须变强,强到能在他们面前站得住,强到能护住道院,护住你的师弟师妹们。”
白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凉的地面上。
“弟子明白。”
青玄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然后递给了白七。
“白七,这个是储物袋,里面是道院所有的积蓄和传承,你可以使用其中的资源进行修炼。”
“另外,若真有事不可为的那一天,我会为你们创造离开的机会,到时间你带着你的师弟师妹们离开道院,离开青州。”
青玄子的声音郑重的说道。
“师尊,我要留。。。”
白七想说些什么,但却被青玄子给打断了。
“拿着,活着才有希望,而且那一天也不一定就真的会到来。”
青玄子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七握紧手中的储物袋,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