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晓提出“前两场平局”的提议后,院门外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赵元青盯着她看了许久,眼神锐利如剑,似乎想穿透那张带着温和笑容的脸,看清她心底真正的盘算。苏晓晓坦然回视,神色平静,甚至还有闲心理了理刚才被风吹乱的袖口。
终于,赵元青缓缓开口:“苏宗主,你确定要如此?”
“确定。”苏晓晓点头,“理论之辩,本就难分高下。与其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不如将决胜的机会留给第三场。这样对双方都公平。”
公平?
赵元青心中冷笑。他岂会看不出苏晓晓的算计——前两场一平一平,第三场就成了决定性的唯一一战。而按照约定,第三场“宗主战”,咸鱼宗这边必然是顾长生出战。
顾长生是什么情况,赵元青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离开宗门时,那孩子体内魔气与战魂残力互相制衡,修为已跌至筑基初期,且每动用一次灵力,侵蚀就会加剧一分。如今三年过去,即便侥幸未死,实力也必然大损。而清风剑宗这边,随便派出一名内门精英,修为都在筑基中期以上,剑法精湛,灵力充沛。
这一场,看似公平,实则悬念不大。
但赵元青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刚才钱满满那场“意外”的平局,想起苏晓晓辩经时那套离经叛道却逻辑自洽的理论,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绷紧。
这个咸鱼宗,处处透着古怪。
“苏宗主。”赵元青沉声道,“第三场既是宗主战,按规矩,双方出战者应为一宗之主或等同地位者。顾长生……似乎并非贵宗宗主?”
这个问题很刁钻。
按常理,代理宗主苏晓晓才是该出战的人。但苏晓晓之前就说了,自己“修为低微”,只是暂代宗主之位。而顾长生虽然是大弟子,但毕竟不是宗主。
苏晓晓似乎早有预料。
“赵道友说得对。”她坦然承认,“长生确实不是宗主。但眼下我咸鱼宗情况特殊——师尊云游未归,我修为不济,宗门内修为最高、最能代表我宗颜面的,便是长生。若贵宗觉得不妥……”
她顿了顿,露出为难之色:“那我只能亲自上场了。只是事先声明,我修炼的是‘咸鱼之道’,擅长的是躺平养生,真要动手……怕是撑不过三招。届时贵宗若是赢了,传出去恐怕也会被人说胜之不武。”
这话说得极其光棍,甚至有点耍无赖的意思。
赵元青眼角跳了跳。
他当然不能让苏晓晓上场——真要那样,赢了也是丢人。清风剑宗内门精英,打赢一个自称“擅长躺平”的女修?这要传出去,清风剑宗的脸面往哪儿搁?
“既然苏宗主执意如此……”赵元青最终还是妥协了,“那便按你说的,第三场由顾长生代表贵宗出战。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既是宗主战,便不能像弟子战那般‘点到为止’。”赵元青一字一句道,“需分出明确的胜负。败者,必须认输,且不得再有异议。”
苏晓晓沉默了几息。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生。顾长生依旧平静,只是在她看过来时,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苏晓晓转回来,“但相应地,我也有一个条件。”
“说。”
“败者认输后,胜者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继续纠缠对方。”苏晓晓声音清晰,“若我宗胜,清风剑宗从此不得再干涉我宗内务,也不得再以‘魔气隐患’为由找长生麻烦。若贵宗胜……”
她深吸一口气:“我亲自送长生跟你们走,并解散咸鱼宗。所有弟子,任你们安排——但我要求,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并尊重他们本人的意愿,不得强迫他们做任何事。”
这条件听起来很公平,甚至对清风剑宗更有利——赢了不仅能带走顾长生,还能顺便“接收”三个天赋不错的年轻弟子(虽然性格各有各的奇葩)。
但赵元青却皱起了眉头。
“苏宗主,你这是要将所有筹码都押在第三场?”他问。
“是啊。”苏晓晓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豁出去的意味,“我咸鱼宗家小业小,输不起拉锯战。不如一把定输赢,痛快。”
赵元青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那就一把定输赢。”
两人各自后退三步,以示郑重。
王富贵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块还算平整的石板,用小刀在上面刻下赌约条款。李铁柱则用朱砂混合兽血,调制成简易的“灵墨”。苏晓晓和赵元青各自咬破指尖,滴血入墨,然后在石板条款下方按下手印。
血印落下的瞬间,石板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灵光——这是最基础的契约仪式,虽无天道约束那么强的效力,但若公然违背,也会在道心上留下瑕疵,影响日后修行。
“赌约已成。”赵元青收回手,看向苏晓晓,“第三场何时开始?”
苏晓晓想了想:“今日已过两场,双方都需要时间调整状态。不如……明日辰时,还在此地?”
赵元青点头:“可以。”
他顿了顿,补充道:“既然是宗主战,我宗也不会占便宜。明日我宗出战者,会是内门弟子中修为与顾长生最接近的一位——筑基中期,入门八年,剑法在同辈中可排中上。”
这算是透露了部分情报,以示公允。
苏晓晓拱手:“赵道友磊落。”
“告辞。”赵元青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周正和柳如眉离开。三道流光掠起,很快消失在天际。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小院里紧绷的气氛才骤然松了下来。
钱满满从屋里冲出来——她刚才一直趴在窗边偷看,这会儿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师姐!”她抓住苏晓晓的袖子,急道,“你怎么能把所有赌注都押在第三场?!万一、万一顾师兄他……”
“没有万一。”苏晓晓打断她,语气平静,“这一场,我们只能赢。”
她看向顾长生:“长生,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后山。
走出一段距离,确保院子里的人听不见了,苏晓晓才停下脚步,转过身。
“长生。”她看着顾长生,眼神认真,“明天的比试,你有几成把握?”
顾长生沉默片刻,缓缓道:“若只论剑法,五成。”
“那如果……动用全力呢?”
顾长生抬眼,看向苏晓晓。他的眼睛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什么情绪,但苏晓晓能感觉到,那深处有东西在翻涌。
“师姐。”他开口,声音低沉,“我体内的东西,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晓晓点头:“系统……嗯,我有些特殊的方法,能感知到一点。但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
“是魔气,还有……别的。”顾长生说得简洁,却也没有隐瞒,“三年前西荒任务,我引魔气入体。后来宗门尝试净化,意外引动了血脉深处的一缕战魂残力。两股力量在我体内互相制衡,也互相侵蚀。我每动用一次灵力,侵蚀就会加剧一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若不动用那两股力量,只凭我自身的灵力,修为……大约在筑基初期,但极不稳定。剑法根基还在,但威力不足。对上筑基中期的清风剑宗弟子,胜负难料。”
苏晓晓听明白了。
顾长生就像一座被两股洪水冲击的堤坝,堤坝本身已经千疮百孔,全靠他自身的意志和残留的修为勉强维持。一旦动手,无论动用哪股力量,都会加剧堤坝的崩溃。
“如果……如果动用那两股力量呢?”苏晓晓问。
顾长生看着她,缓缓吐出两个字:“十成。”
十成把握能赢。
但代价呢?
苏晓晓没有问,顾长生也没有说。但两人都明白。
许久,苏晓晓叹了口气。
“长生。”她轻声说,“明天的比试,你不用赢。”
顾长生一怔。
“我的意思是……”苏晓晓组织着语言,“你不用‘拼命’去赢。我们只需要‘不输’。”
“不输?”
“对。”苏晓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赌约只说了要‘分出胜负’,但没规定怎么分。如果打到一半,我突然喊停认输呢?”
顾长生愣住了。
苏晓晓笑了:“当然,我不会轻易认输。但你要记住,明天的比试,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其次才是取胜。如果事不可为,我会想办法终止比试——反正赌约里也没说不能主动认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长生,咸鱼宗可以没有这场胜利,但不能没有你。你明白吗?”
山风吹过,林叶沙沙作响。
顾长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笑容温和、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獠牙的“大师姐”。她明明自己也在硬撑,明明宗门破落得随时可能散架,却还是想把所有人都护在羽翼下。
包括他这个满身麻烦的“废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也曾这样对他说:“长生,宗门可以没有天才,但不能没有你。”
可后来呢?
后来师尊亲手将他逐出山门,说“为了宗门清誉”。
顾长生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师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不会输。”
不是“我会尽力”,也不是“我试试”,而是斩钉截铁的“我不会输”。
苏晓晓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赢下这一场。”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咸鱼宗的小院里,炊烟袅袅升起,王富贵似乎在尝试用剩下的食材做晚饭,钱满满大呼小叫的指挥声隐约传来。
明天,将是决定命运的一战。
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站在一起,看这落日余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