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剑一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总有一天会失控……到那时,谁能护得住他?”
这句话在空气中回荡,传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修士耳中。原本已经准备散去的人群,再一次停住了脚步。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失控?什么意思?”
“就是说顾长生体内那东西,迟早会压不住呗。”
“那云老不是说了吗,可以控制……”
“云老是说‘可以控制’,但李剑一说的是‘总有一天会失控’。一个说现状,一个说未来,谁对谁错?”
观众席上,各种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顾长生身上。好奇、怀疑、担忧、幸灾乐祸——众生百态,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咸鱼宗众人所在的位置,空气几乎凝固。
钱满满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她猛地站起身,就要冲过去找李剑一理论:“这个老匹夫!他——”
“别动。”王富贵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他脸上惯常的市侩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有的凝重,“现在冲上去,正中他下怀。”
“可是他——”
“他说的是‘未来’的事。”王富贵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未来是还没发生的事,谁也证明不了对错。但你现在冲上去闹,就坐实了我们‘心虚’。”
钱满满咬牙,胸膛剧烈起伏,终究没有挣脱。
李铁柱蹲在一旁,低着头摆弄手里的记录玉简,手指微微发颤。他不擅长掩饰情绪,此刻那张总是带着技术宅特有专注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担忧。
不远处,清风剑宗的弟子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有人低声嗤笑:“听见没有?师尊说他会失控。”
“那顾长生刚才连赢三场,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是个定时炸弹。”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怕什么?他自己都承认体内有东西,又不是我们诬陷他。”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过来,钱满满听得清清楚楚,却只能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擂台边缘,苏晓晓站在顾长生身侧,面色平静如水。
但她垂落的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正在发生变化。刚才云老查验之后,那些目光大多是好奇和敬畏——毕竟“上古战神残魂”听起来确实挺厉害。
但现在,李剑一那句话,给这份敬畏蒙上了一层阴影。
“总有一天会失控”。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指控,不是诬陷,只是“提醒”。提醒所有人,顾长生体内那东西,是个隐患。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今天没事,不代表明天没事。站在这里没事,不代表进了秘境、面对强敌、生死关头时没事。
而这种“提醒”,是最难反驳的。
因为你无法证明未来不会发生的事。
苏晓晓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感到身侧的人微微动了一下。
顾长生迈步上前。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稳如山岳。白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那柄普通的铁剑悬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走向的方向,是观众席。
准确地说,是那些议论声传来的方向。
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想看他做什么,说什么。
顾长生在观众席前三丈处站定。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好奇、或怀疑、或幸灾乐祸的脸,然后开口:
“他说得对。”
三个字,平静如水。
全场一静。
苏晓晓瞳孔微缩。
钱满满愣住了,王富贵眉头紧皱,李铁柱猛地抬头。
顾长生继续道:“我体内确实有异常气息。那气息源自上古,非我本有。十六年来,我一直在压制它、控制它。它确实有可能失控。”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是未来。未来尚未发生,无人能够断言。我只能说,过去十六年,它从未失控伤人。至于未来——”
他微微抬起右手,摊开手掌。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痕——那是当年第一次魔气爆发时,自己抓出来的伤口。
“未来,我会继续压制它。直到我死,或者它灭。”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那是一种复杂的寂静——有惊讶,有动容,有怀疑,也有不解。
顾长生这番话,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遮掩,甚至没有任何“保证”。他只是陈述事实,然后表明态度。
“过去十六年没失控”是事实。
“未来我会继续压制”是态度。
至于别人信不信,那是别人的事。
良久,观众席上有人轻轻鼓掌。
是一个散修模样的中年人,修为不高,面容沧桑。他站起身,朝顾长生抱拳:“小友好气魄!敢作敢当,不遮不掩,比那些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所谓名门正派强多了!”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不少人的目光飘向清风剑宗的方向。
李剑一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清风剑宗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赶紧跟了上去。
那散修的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观众席上渐渐响起更多的议论声,但这次,风向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倒是挺坦诚的……”
“是啊,换成别人,肯定拼命否认。”
“清风剑宗那个李长老,今天可真是……啧啧。”
“也不能说人家错吧,毕竟体内有异常气息,确实是个隐患。”
“隐患是隐患,但人家自己都说了会拼命压制,你还想怎样?非得现在就把他关起来?”
各种声音交织,褒贬不一,但至少不再是清一色的怀疑和敌意。
苏晓晓看着顾长生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没想到,顾长生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不辩解,不遮掩,不承诺“绝对不会出事”——因为那是不负责任的谎言。他只是说出事实,表明态度,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判断。
这种坦然,反而让很多准备好的攻击失去了着力点。
你攻击他“可能失控”?他自己都承认了。
你指责他“隐瞒真相”?他当众说出来了。
你要求他“保证安全”?他说“我会拼命压制”,这是唯一能给出的保证。
苏晓晓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走到他身边。
“走吧。”她轻声道,“回去休息。”
顾长生点头,没有多言。
两人并肩走向咸鱼宗的休息区。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那些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审视——审视这个敢于直面自己“隐患”的年轻剑修。
回到休息区,钱满满第一个迎上来,眼眶有些发红:“顾师兄,你……你怎么能那样说?那不是给他们递刀子吗?”
顾长生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实话而已。”
“可是——”
“瞒不住的。”顾长生打断她,“今日云老查验时,已经察觉到了魔气的存在。他能分辨出那是与残魂纠缠的魔气,不代表别人也能。与其等别人添油加醋地‘揭露’,不如我自己说清楚。”
钱满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王富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顾师兄这招高明。主动坦白,反而让那些想拿这事做文章的人无处下嘴。清风剑宗今天丢了这么大脸,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拿这事说事了。”
“短期内不会,”苏晓晓接口道,目光凝重,“但长期呢?李剑一那句话,已经种在很多人的心里。以后但凡顾师弟有任何异常,或者我们咸鱼宗出了任何事,这笔账都会自动算到‘顾长生失控’头上。”
众人沉默。
李铁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那我们就永远不让他有事。”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铁柱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认真道:“我是说,只要顾师兄永远不失控,那李剑一的话就永远只是‘提醒’,不是预言。我们可以做到的,对吧?”
他说得朴素,却莫名让人心头一暖。
钱满满用力点头:“对!我们一起帮顾师兄压制那东西!不就是残魂和魔气吗,咱们连冥界和魔域都搞得定,还搞不定这个?”
王富贵笑了笑:“这话在理。再说了,夜无邪那个魔器不是还挺管用的吗?大不了以后多跟他合作,多搞点好东西。”
苏晓晓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而是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阳光从休息区的顶棚缝隙洒落,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但眉心处,有一丝极淡的疲惫。
苏晓晓在他身侧坐下,轻声道:“累了吧?”
顾长生睁开眼,看向她。
那双一贯平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此刻有一丝极淡的波澜。
“宗主,”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刚才说的,是真的。”
苏晓晓看着他。
“过去十六年,我确实从未失控。”顾长生一字一句,“但未来……我不知道。那东西,越来越活跃了。尤其是最近,每次动用力量,它都会躁动。”
苏晓晓沉默片刻,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右腕上。
那里,黑色手环微微发烫。
“那就一起想办法。”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宗门不是摆设。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顾长生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腕上的手。
那只手很小,却很稳。
良久,他微微点头。
“好。”
远处,贵宾观礼台上,天机阁主依旧站在那里。
他看着咸鱼宗休息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主动坦白,反而化解了一场危机。这小子,看着闷不做声,心思却通透得很。”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李剑一那句话,确实是个隐患。未来……未来会如何呢?”
他转身离去,宽大的袖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阳光渐渐西斜,甲字三号台终于安静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关于顾长生,关于那个“总有一天会失控”的预言,关于咸鱼宗的未来——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