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邪去而复返,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在阴影里。
他径直走到石桌前,在之前坐过的石凳上重新落座,抬手示意:“站着做什么?坐。”
那语气随意得仿佛这里是他的魔宫,而非咸鱼宗的临时驻地。
顾长生与苏晓晓对视一眼,在石桌另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三人围坐,月光洒落,照在石桌上那枚漆黑的令牌上,气氛有些微妙。
夜无邪看着那枚令牌,忽然伸手将它推回顾长生面前。
“收着。本座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他说着,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接下来,谈正事。”
苏晓晓不动声色:“魔尊请说。”
夜无邪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日在擂台上,顾长生的封印差点被引动。虽然后来压下去了,但那一丝泄露,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顾长生眉头微蹙。
夜无邪继续道:“联盟那帮老家伙,表面上接受了云老的解释,暗地里却未必全信。尤其是那个李剑一,他今天虽然灰头土脸地走了,但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晓晓点头:“这一点,我们知道。”
“知道就好。”夜无邪说着,目光落在顾长生右腕上,“那枚手环,效果如何?”
顾长生抬起手腕,看着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黑色手环,如实道:“有效。它能压制封印的躁动,比我自己控制要稳定得多。”
“那便好。”夜无邪微微点头,“不过,那只是权宜之计。手环的作用是‘压制’,不是‘解决’。它能让封印暂时稳定,却无法根除隐患。一旦遇到更强的外力冲击,或者你自己心神失守,封印照样会出问题。”
顾长生沉默。
这一点,他当然知道。
夜无邪看着他,忽然道:“我有一法,可以帮你暂时稳定封印,让其在大比期间彻底不会出问题。”
此言一出,苏晓晓和顾长生同时看向他。
“什么方法?”苏晓晓问。
夜无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可知,顾长生体内那封印,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两人沉默等待。
“是‘不平衡’。”夜无邪自问自答,“魔气与残魂,本是水火不容的两股力量。设下封印的那位高人,巧妙地让它们互相制衡,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但这种平衡,是动态的,是需要不断调整的。一旦其中一方突然增强或减弱,平衡就会被打破。”
他顿了顿,继续道:“顾长生这些年能压制住,靠的是自身意志。但意志再强,也有极限。他现在的情况,就像走钢丝。平时无事,但稍有不慎,就会坠落。”
顾长生听着,面色平静如水。
这些话,他自己最清楚。
夜无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能走十六年不坠,已经是个奇迹。但奇迹不会永远持续。你需要外力辅助。”
苏晓晓问:“魔尊说的外力,是什么?”
夜无邪从袖中取出一卷漆黑的卷轴,放在石桌上。
“这是我魔域的秘法——《九幽镇魔诀》残篇。说是‘镇魔’,其实是‘平衡’之术。修炼此诀,可以在体内构建一道‘平衡枢纽’,让魔气与残魂的力量通过枢纽循环流转,互相消耗,互相转化,从而降低封印的压力。”
苏晓晓拿起卷轴,灵力探入,片刻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法诀……需要魔气催动?”
夜无邪点头:“不错。此诀本就是为魔修所创,需要以魔气为引。顾长生体内有精纯魔气,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苏晓晓放下卷轴,直视夜无邪:“魔尊愿意拿出这等秘法,所图为何?”
夜无邪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无奈。
“苏宗主果然爽快。”他靠回石凳,语气变得正式,“条件有二。”
“请说。”
“第一,咸鱼宗需加速研发强力‘欢笑’产品。”夜无邪竖起一根手指,“现有的那些,虽然有效,但威力太弱,只能安抚普通魔修。我需要更强的——能影响魔将级别、甚至魔君级别的产品。”
苏晓晓眉头微皱。
夜无邪继续道:“魔域最近不太平。有几个老家伙蠢蠢欲动,麾下魔将人心浮躁。我需要能快速稳定局面的东西。你们的产品,效果独特,正合我用。”
苏晓晓沉思片刻,问:“第二呢?”
夜无邪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咸鱼宗需与魔域建立更深入的合作关系。不仅仅是贸易,还包括情报共享、人才交流、危机互助。”
苏晓晓瞳孔微缩。
这条件,比第一个重得多。
情报共享、人才交流、危机互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贸易的范畴,接近“同盟”的边界。
夜无邪看着她,目光深邃:“苏宗主不必急着回答。本座知道,这个条件有些重。但你也要知道,顾长生的问题,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他体内那秘密,牵扯的东西太多。早晚有一天,会有比李剑一更麻烦的人找上门来。到那时,你们需要盟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而我,是目前最合适的盟友。”
苏晓晓沉默。
她不得不承认,夜无邪说得有道理。
魔域的力量,确实可以成为一张底牌。但代价也很大——与魔域“深度绑定”,意味着咸鱼宗将彻底被贴上“亲魔”的标签。日后在修仙界的处境,会更加微妙。
她看向顾长生。
顾长生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
良久,顾长生开口,声音平静:“宗主,不必为我——”
“闭嘴。”苏晓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咸鱼宗的人,你的事就是宗门的事。别说什么‘不必为我’的傻话。”
顾长生微微一怔,随即沉默。
苏晓晓转回夜无邪,深吸一口气,道:“魔尊的条件,我需要时间考虑。”
夜无邪点头:“应该的。此诀给你,算是订金。成与不成,你自己决定。”
他说着,站起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顾长生,你记住——你那封印,最多还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设法加固,必出问题。我给你的手环,可以延缓,但不能根治。”
顾长生瞳孔微缩。
三个月?
夜无邪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秘法,你若修炼,可以再撑三年。三年之后如何,要看你自己。”
他说完,转身走向阴影。
走出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苏宗主,本座等你答复。但别太久。有些事,等不起。”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融入黑暗,彻底消失。
院中重归寂静。
月光洒落,照在石桌上那卷漆黑的卷轴和那枚令牌上,泛着幽幽的光。
苏晓晓拿起卷轴,轻轻摩挲着表面细腻的纹路,久久不语。
顾长生坐在她对面,同样沉默。
良久,顾长生开口:“宗主,那条件太重。不必为我——”
“顾师弟。”苏晓晓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我问你一个问题。”
顾长生微微点头。
“你怕死吗?”
顾长生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那怕什么?”
顾长生想了想,轻声道:“怕连累你们。”
苏晓晓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坚定。
“那就对了。”她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怕连累我们,就好好活着。活着,就不会连累。”
她收起卷轴和令牌,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这事我会好好考虑。你先把那秘法研究研究,看看有没有坑。魔尊的东西,不能全信。”
顾长生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一丝极淡的笑意,在月光下转瞬即逝。
他低头看向石桌上那枚漆黑的令牌,又看向自己右腕上的黑色手环。
三个月。
三年。
未知的命运,未知的漩涡。
但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远处,夜无邪站在一座高楼的阴影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小院。
他看着月光下那道独自坐在石桌前的白色身影,看着那人低头看着自己手腕的动作,看着那人最终起身回房的背影。
他嘴角微微上扬。
“有趣的变数……”他低声自语,“希望你们,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关于那秘法,关于那条件,关于三个月后的未知——
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剩下的,看他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