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车在寂灭王庭巨大的城门前缓缓停下。
城门高达百丈，通体由某种漆黑如墨、却又隐隐泛着暗金纹路的金属铸造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暗红色的天空和远处荒凉的大地。城门两侧，是两尊高达数十丈的魔神雕像，雕像面容模糊，姿态却充满压迫性的威严，手持的巨斧和长戟交叉于城门上方，形成一道森然的门廊。
城门是敞开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扇——那巨大的门洞本身就是入口，内部幽深，看不到尽头。但苏晓晓能感觉到，门洞内流动着一层肉眼不可见、却比实体城墙更加坚韧的空间屏障。任何未经许可的闯入，恐怕都会在瞬间被撕碎。
幽泉将军率先下车，他走到城门前方十丈处，单膝跪地，右手握拳置于胸口，低头沉声道：“幽暗城守将幽泉，奉魔尊之命，迎咸鱼宗贵客至王庭。请开屏障。”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在空旷的城门广场上回荡。
片刻沉寂后，城门上方的两尊魔神雕像，那模糊的面容上忽然亮起了四团幽红的火焰——那是它们的眼睛。
四道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幽泉，扫过他身后的骨车，最后在苏晓晓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苏晓晓感到一阵轻微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审视感”，冰冷而古老。她体内《咸鱼心经》自动运转，将那股不适转化为纯粹的“观察”与“记录”情绪。腰间的情绪锚点阵盘也微微发热，散发出柔和的金银光晕，驱散了那股寒意。
魔神雕像的目光在阵盘的光晕上略微停顿，随即移开。
“准。”
一个苍老、淡漠、仿佛从亘古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分不清是男是女，也辨不出来源。
随着这个声音，城门洞内那层无形的空间屏障如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后方真正的景象。
幽泉起身，对苏晓晓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请随我入城。”
三人下车，跟在幽泉身后，走向那幽深的门洞。十名魔兵护卫紧随其后。
踏入城门洞的瞬间，环境骤变。
外界荒凉压抑的气息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秩序感。
门洞内部并非想象中的隧道，而是一条宽阔笔直、一眼望不到头的中央大道。大道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板，石板间严丝合缝，连一丝尘埃都看不到。两侧是高达百丈、风格统一的黑色建筑，线条硬朗，棱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墙壁上每隔十丈镶嵌着一颗散发幽蓝光芒的晶石，提供着冰冷的光源。
大道上极其安静，只有他们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回荡。看不到其他行人，也听不到任何市井喧嚣，整座王庭仿佛一座巨大而精密的死寂机器。
“这里是‘寂灭大道’，王庭的中轴线，直通‘永夜宫’——魔尊的居所和议政之地。”幽泉一边引路，一边用他那平淡无波的语气介绍，“王庭内部分为‘外城’‘内城’和‘核心区’。我们现在所在是外城，主要为各职能机构、军务设施及外来使者馆驿所在。内城是王庭官僚、高阶魔族及重要家族的居所。核心区则是永夜宫及周边禁地。”
他的介绍就像在背诵条例，毫无感情色彩。
钱满满忍不住小声问：“将军，这里……一直都这么安静吗？人都去哪儿了？”
幽泉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答道：“王庭律令：非必要不得喧哗，非准许不得擅离岗位。此时是‘寂时’，大部分魔族或在职司，或在居所静修。”
他的回答解释了现象，却没有解释原因。
苏晓晓的灵识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她能“听”到，两侧那些冰冷的建筑内部，确实存在着许多生命气息和情绪波动。但那些波动大多压抑而平直，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傀儡，重复着单调的工作或修炼，很少产生剧烈的情绪起伏。偶尔有几道相对强烈的波动，也多是“疲惫”“烦躁”或深沉的“麻木”。
这里比幽暗城更加秩序井然，但也更加……没有“人气”。
队伍在寂灭大道上行进了约莫一刻钟，拐入一条稍窄的侧道。侧道尽头，是一座相对独立的建筑群，风格依旧冷硬，但规模稍小，门口有身着暗红制服的魔族侍从肃立。
“此乃‘外宾驿馆’，三位在此歇息。”幽泉在驿馆门前停下，“驿馆内有静室、修炼场、会客间，一应所需皆可向侍从提出。魔尊明日辰时于永夜宫偏殿接见三位，届时我会前来引路。”
他顿了顿，看向苏晓晓，补充道：“苏宗主，王庭内规矩森严，还望三位入乡随俗。夜间切勿随意走动，尤其不要靠近内城与核心区边界。若有疑问，可询问驿馆主事。”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带着魔兵护卫转身离开，消失在寂灭大道的方向。
一名身材高瘦、面容苍白但神情恭谨的魔族老者从驿馆内快步走出，对着苏晓晓三人深深一躬：“老朽驿馆主事墨石，恭迎三位贵客。房间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墨石的语气比幽泉温和许多，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恭敬和疏离感依旧明显。
他引着三人进入驿馆。内部空间运用了精妙的拓展阵法，远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大厅空旷，只有几组冰冷的石制桌椅。走廊两侧是一个个紧闭的房门，门上铭刻着简单的隔离符文。
墨石将三人引至三楼，安排了三个相邻的房间。房间内的陈设与外城驿馆类似，简单到近乎简陋，但更加干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檀香却又更冷冽的熏香气味。
“此香名为‘凝神’，有助静心宁神，抵御外魔侵扰。”墨石解释道，“三位若有其他需要，只需摇动房内银铃即可。膳食会定时送至房间。若无其他吩咐，老朽先行告退。”
苏晓晓叫住了他：“墨石主事，请问王庭内，可有可供参观之处？或是藏书阁、市集之类的地方？”
墨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问题。他迟疑道：“贵客想参观……自是有的。王庭外城有‘军功陈列馆’‘律法碑林’，内城边缘有‘百艺坊’和‘易物阁’。但……需提前报备，并由专人陪同。”
他的语气有些为难：“至于藏书阁……那是内城重地，非王庭核心成员或持特殊手令者不得入内。市集……王庭内并无公开市集，物资调配皆有定规。”
苏晓晓点点头：“明白了，多谢主事。”
墨石又行了一礼，这才退下。
钱满满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探头看了看，叹了口气：“这里比幽暗城还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长生检查完房间，走到苏晓晓房门口，低声道：“阵法正常，无窥探痕迹。但整座驿馆被一个更大的警戒阵法笼罩，我们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监控之中。”
苏晓晓并不意外。魔域对她们不可能完全放心，必要的监控是常态。
“既来之，则安之。”她轻声道，“先休息，调整状态。明日见魔尊，才是正戏。”
三人各自回房。
苏晓晓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窗边。窗外是驿馆内部的一个小型庭院，栽种着一些暗紫色和灰白色的魔域植物，形态扭曲怪诞，在幽蓝晶石的光照下投下诡异的影子。庭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植物叶片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她闭上眼，全力运转《咸鱼心经》，将感知扩散到极致。
寂灭王庭的情绪“底色”，比幽暗城更加沉重，也更加……统一。
那是一种被精心打磨过的“麻木”与“服从”。无数个体的微弱情绪波动，被某种强大的规则或意志引导、压制，最终汇聚成一条平稳却死寂的“情绪之河”，无声地流淌在这座宏伟王城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那平稳的死寂之下，苏晓晓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空洞”。
那不是情绪的缺失，而是……意义的真空。
仿佛生活在这里的每一个魔族，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工作、他们的修炼，都只是为了“维持存在”本身，早已忘记了最初的目的，也感受不到过程中的任何价值。
这就是夜无邪想要对抗的东西吗？
用一场婚礼的“喜庆”，去冲击这无边的“空洞”？
苏晓晓睁开眼睛，望向王庭深处那座最高的、仿佛要刺破暗红天空的黑色尖塔——那应该就是永夜宫。
明日，她将踏入那里，见到那位阴郁的魔尊，亲耳听听他关于“虚无”与“婚礼”的真正想法。
而在此之前，她需要养精蓄锐。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李铁柱炼制的情绪锚点阵盘，轻轻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阵盘传来熟悉的温暖共鸣，在这片冰冷寂寥的异域，显得格外珍贵。
她将阵盘贴在胸口，盘膝坐下，开始调息。
窗外，王庭的“寂时”依旧漫长。
而属于咸鱼宗的“情绪之火”，已经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悄然点燃了第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