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清晨,西区小院的门被敲响了。
来的不是送资源的仙官,而是一位面无表情的中年执事。他手持一枚玉简,声音平板地宣读:“按学院‘轮值劳作制’规定,所有访问学者小组每月需完成四个标准工时的公共事务。经后勤司安排,苏晓晓教授小组本月的劳作任务为:整理藏书阁丙区第七至第九号书架,以及清扫炼丹院丙级三号丹房。限今日酉时前完成。”
读完,他将玉简递给苏晓晓,补充道:“劳作期间不得使用法术辅助,需以人力完成。完成后需有当值仙师签字确认。”
苏晓晓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眉头微挑。
整理三个书架的典籍——每个书架高三丈,藏书数千册,需要逐一取下、除尘、分类、归位。
清扫丹房——丙级丹房虽是最低等,但面积不小,且炼丹残留的药渣、灰烬往往附着顽固的丹毒气息,清理起来费时费力。
这两个任务加起来,别说四个工时,就是八个工时都未必够。而且偏偏安排在赌约期间,还“不得使用法术”。
“这又是丹辰子的手笔吧?”钱满满气得磨牙,“他就是想占用我们的修炼时间!”
执事面无表情:“安排是后勤司统一调配,并无针对之意。若无异议,请即刻前往。”
苏晓晓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我们接受。”
执事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深深看了苏晓晓一眼,转身离开。
院门关上,五名弟子立刻围了上来。
“苏仙师,这明显是刁难!”王铁柱急道,“我们现在每天的训练时间本来就不够,还要花一整天去做杂务……”
“是啊,”李秀儿小声道,“而且不能用法术……那些书架那么高,光是爬上去取书就够费劲了……”
苏晓晓却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我问你们,修炼的目的是什么?”
众人一怔。
“是为了变强。”周明想了想说。
“那变强又是为了什么?”苏晓晓继续问。
这次没有人立刻回答。
“修炼,终究是为了在这世间更好地生活、做事。”苏晓晓缓缓道,“如果修炼到最后,连整理书架、清扫丹房这种凡人都能做的事都不会做,或者不屑做,那修炼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看向众人:“今天,我们就将这两个杂务,变成一次特殊的修炼课。主题是:团队协作与因地制宜。”
辰时三刻,藏书阁丙区。
这里是学院最外围的藏书区,存放的多是基础典籍和年代久远的旧书。第七到第九号书架位于角落,确实积了厚厚的灰尘。
“哇……这灰得有几十年没扫了吧?”钱满满伸手一抹书架侧面,顿时沾了满手黑。
林小雨看着那些高耸的书架,有些发怵:“这么高……没有梯子吗?”
“后勤司说梯子都被借走了。”苏晓晓查看了一下环境,“不过,这正好是个机会。”
她转身看向众人:“现在,我们需要设计一个方案:在不用法术的情况下,如何安全、高效地完成整理。记住,这是一个团队任务,不是各自为战。”
众人面面相觑。
王铁柱第一个开口:“书架太高,我们需要搭建临时工作台。可以去找些废弃的桌案拼起来。”
“但那些桌案很重,我们搬不动。”李秀儿小声说。
“不需要搬。”顾长生突然开口,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院中有许多闲置的‘浮空石板’,是阵法课练习用的,每块约重三十斤。我们可以借来用——这不违反‘不用法术’的规定,因为石板本身有悬浮阵法,我们只需要推动即可。”
众人眼睛一亮。
“好,长生和铁柱去借石板。”苏晓晓开始分配任务,“秀儿和小雨负责清点书籍数量和分类,制作标签。周明和小虎,你们去准备除尘工具——我记得昨天我们看到库房外有一些废弃的仙鹤羽毛?那些做除尘掸子正合适。”
“我呢我呢?”钱满满举手。
“你负责最重要的部分。”苏晓晓笑道,“去跟藏书阁的老执事套近乎,打听一下这三个书架典籍的大致分类规律。有内部信息,效率能翻倍。”
钱满满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半个时辰后,临时工作台搭建完成。六块浮空石板被推到书架前,通过简单的木架固定,形成三层可移动的平台。
林小雨已经用自制炭笔在符纸上写好分类标签:“第七号书架主要是《基础五行术法》和《修炼入门》,第八号是《三界地理志》和《异兽图谱》,第九号……好像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第九号交给我。”苏晓晓接过标签,“你们按分类整理前两个书架,记住,每取下一本书,先快速翻看三页——不是要你们学内容,而是感受这本书的‘状态’。”
“状态?”周明不解。
“对。有些书被翻看得多,书脊松了;有些书常年不动,纸张粘连;有些书可能被虫蛀,需要特别处理。”苏晓晓解释道,“整理不是简单摆整齐,而是要真正‘养护’这些典籍。这也是修炼的一部分——细心、耐心、观察力。”
众人恍然。
整理工作正式开始。
王铁柱和顾长生负责高处,他们站在浮空石板上,小心地取下层层典籍。李秀儿和林小雨在中间平台接应,快速除尘、检查、贴上分类标签。周明和赵小虎在下方,按照分类将书籍暂时摆放。
起初,大家动作生疏,配合磕磕绊绊。王铁柱取书太快,李秀儿来不及接;周明贴标签时手抖,贴歪了好几张。
但渐渐地,节奏开始形成。
“王师兄,下一个拿左边那本蓝封皮的。”林小雨仰头喊道,“那本书脊有裂缝,需要轻一点。”
“收到!”王铁柱放慢动作。
“李师姐,这本《水系咒法精要》应该归到第七架第三层。”周明翻看着标签,“但里面夹了很多笔记,要不要单独处理?”
苏晓晓走过来,翻开那本书。书页间果然夹着许多泛黄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稚嫩却认真。
“这是……五十年前某位学生的笔记。”她轻声道,“看来这本书曾经被认真研读过。这样,我们做个‘读者笔记保护’——用油纸将笔记单独包裹,夹回原处,并在书脊贴一个小标记,提醒后来的借阅者。”
李秀儿眼睛亮了:“这样……后来的学生就能看到前人的思考了?”
“对。”苏晓晓点头,“知识的传承,不只是书本身,还有一代代人留下的思考痕迹。我们的工作,就是让这些痕迹不被埋没。”
众人突然觉得,手中的灰尘似乎都有了意义。
午时,第七、第八号书架已经整理完毕。第九号书架因为书籍杂乱,进度较慢。
钱满满这时兴冲冲地跑回来:“师父!我打听到一个消息——第九号书架最顶层,有一批五十年前的‘教学实验记录’,据说是当年某位仙师留下的,后来实验失败,记录就被封存了。老执事说,可能对我们现在的研究有帮助!”
“教学实验记录?”苏晓晓心中一动,“上去看看。”
在顾长生的协助下,苏晓晓登上最高层的浮空石板。果然,在书架最深处,堆着十几个厚厚的牛皮封册子,封面上落满灰尘,但依稀可见《情绪与修炼效率相关性实验记录(天历xxx年)》的字样。
她小心地取下一册,翻开。
纸张已经泛黄,但墨迹依旧清晰。记录者用严谨的笔迹记载着一系列实验:测量不同情绪状态下,修士的灵力恢复速度、法术施放准确率、丹药炼制成功率……
数据和图表密密麻麻。
翻到最后一页,苏晓晓看到了实验结论:“初步数据显示,积极情绪组在各项指标上平均优于消极情绪组约百分之十二至百分之二十五。但此结论受限于样本量小、干扰因素多,且‘情绪量化标准’难以统一,故实验终止。建议后续研究者……”
记录戛然而止。
苏晓晓合上册子,心中感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天界仙师在研究情绪与修炼的关系了。但因为方法论的限制,没能继续下去。
“这些册子……我们要不要带走?”钱满满小声问。
“不。”苏晓晓摇头,“但我们可以抄录关键数据和结论。这是前辈的心血,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她将册子小心地抱下来,召集所有人:“下午的整理计划调整。我们分出两人专门抄录这些实验记录,其他人继续整理。记住,抄录时要绝对尊重原貌,哪怕有错误也不能修改。”
“为什么连错误都要抄?”赵小虎不解。
“因为错误也是历史的一部分。”苏晓晓认真道,“我们不是要证明自己比前人聪明,而是要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他们看到了什么,又为什么没能继续走下去。”
众人肃然。
下午的工作在一种近乎虔诚的氛围中进行。林小雨和李秀儿负责抄录,她们用最工整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将那些五十年前的数据和思考复刻下来。王铁柱和顾长生继续整理其余书籍,动作比上午更加轻柔。
周明在整理到一半时,忽然“咦”了一声。他从一本《基础阵法图解》中,抽出了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一看,竟是一幅手绘的、极其复杂的阵法草图,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演算。
“这……这不是书里的内容。”周明仔细看,“好像是哪位前辈自己画的……看这笔迹,是个学生?”
苏晓晓接过草图,端详片刻,眼中露出赞许:“这是个改良‘聚灵阵’的设想,思路很巧妙,但有几个关键节点算错了。所以没能实现。”
她看向周明:“如果你是这位前辈,看到自己的心血被夹在书里几十年无人问津,会是什么感觉?”
周明想了想:“会……很难过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周明沉默片刻,忽然道:“我们能不能……把这个草图的错误修正了?然后附上我们的演算,一起夹回去?这样万一以后有人再看到,至少知道这个思路是可行的?”
苏晓晓笑了:“很好的想法。去吧,你可以和小虎一起研究这个阵法——但记住,要用五十年前的知识水平来修正,不能用我们现在知道的高级阵法理论。”
周明和赵小虎兴奋地抱着一堆演算纸跑到角落,开始埋头计算。
申时末,所有工作完成。
三个书架焕然一新,每本书都经过了除尘、检查、归类。那些被发现的笔记、草图、实验记录,都被妥善处理——该保护的保护,该抄录的抄录,该附注的附注。
当藏书阁的老执事过来验收时,他举着照明珠仔细检查了很久,最后,那张古板的脸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动容。
“老朽在这藏书阁值守一百二十年了。”他缓缓开口,“见过无数弟子来整理书架,大多敷衍了事,把书摆整齐就算完。像你们这样……真正把这些书当‘活物’来养护的,是第一个。”
他拿起那本夹着改良阵法草图的《基础阵法图解》,翻到附页,看着周明和赵小虎用工整小楷写下的修正演算,手指微微颤抖。
“这个草图……老朽记得。”他声音有些沙哑,“是七十年前一个叫‘明心’的孩子画的。那孩子天赋不错,就是爱钻牛角尖。后来他毕了业,再没回来过。没想到……七十年后,有人替他把这个阵法算完了。”
周明和赵小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老执事郑重地在玉简上签下名字,又深深看了苏晓晓一眼:“苏教授,你这批学生……很好。”
离开藏书阁时,夕阳正好。
众人虽然一身灰尘,腰酸背痛,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师父,”林小雨小声道,“我从来没觉得……做杂务也能这么有意义。”
“因为你们不是在‘做杂务’。”苏晓晓微笑道,“你们是在与过去的人对话,在养护知识的脉络,在完成前人未竟的思考——这本身就是一种修炼,而且是更高层次的修炼。”
“那接下来呢?”王铁柱看向远处的炼丹院,“丙级三号丹房……还去吗?”
“去,当然去。”苏晓晓眼中闪着光,“我猜,那里一定也藏着什么‘惊喜’。”
果然,当他们抵达丹房时,发现这里虽然脏乱,但墙角堆着许多废弃的炼丹材料和半成品。而且因为常年无人认真清扫,一些犄角旮旯里,竟然长出了几种罕见的、靠吸收丹毒生存的变异菌菇。
“这些菌菇……”苏晓晓蹲下身,仔细观察,“如果处理得当,可以制成特殊的‘解毒散’,正好可以用来中和王铁柱体内丹毒积累导致的灵力暴躁。”
王铁柱眼睛瞪大了。
于是,接下来的清扫工作,又变成了一场“寻宝”和“药理研究”。
夜幕降临时,当众人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体回到小院,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点收获——几株变异菌菇、几块还能用的药渣结晶、甚至还有一本被遗弃在丹房角落的、记录着失败丹方心得的笔记。
院中,自制的安神香袅袅升起。
苏晓晓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弟子们,轻声道:“今天,你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
沉默片刻后,李秀儿小声说:“是……无论做什么事,只要用心,都能学到东西?”
“是团队协作。”王铁柱道,“没有大家配合,那些书架一天根本整理不完。”
“是和历史的连接。”周明摸着自己抄录的厚厚笔记,“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修炼。”
“都有道理。”苏晓晓总结道,“但最核心的是:修炼无处不在。不是只有打坐、炼丹、练法术才叫修炼。整理书架时需要的细心和耐心,清扫丹房时需要的观察和判断,团队协作时需要的沟通和信任——这些都是修炼,都是变强的一部分。”
“而丹辰子最大的错误,”她看向东区的方向,“就是把修炼狭隘化了。他以为占用我们的时间就能拖慢我们,却不知道,我们从他制造的每一个困境中,都能找到修炼的新路径。”
夜色渐深,小院渐渐安静。
而在炼丹院深处,丹辰子刚刚得知消息:苏晓晓小组不仅完成了杂务,还在过程中“意外收获”了一批有价值的材料和资料。
他手中的茶杯,“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谁。
窗外,月光如水。赌约的第七天,就这样过去了。
距离月末考核,还有二十三天。而咸鱼组的弟子们,似乎又找到了新的、让丹辰子无法理解的修炼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