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大人掌中的“溯魂鉴”静静悬浮，鉴面漆黑如深渊，仿佛能吞噬所有光芒，也吞噬所有试图隐藏的秘密。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钱满满的手已经按在了火灵鞭的握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王富贵额头渗出冷汗，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任何可能推脱或延缓的借口。李铁柱身体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挡在苏晓晓和顾长生身前。
就连联盟的三位长老，此刻神情也略显复杂。星河道人眉头微蹙，玄明真人与铁剑长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赞同——用“溯魂鉴”这种级别的法器对下界修士进行强制鉴定，手段过于霸道，也过于……羞辱。
但云渺上人神色平淡，仿佛只是在提出一个再合理不过的常规要求。影大人则依旧面无表情，托着那枚黑色玉鉴，等待着回应。
苏晓晓看着那枚“溯魂鉴”，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能感觉到小功在识海中高速运转，分析着这件法器的原理和可能的规避方式，但得出的结论令人心寒——【‘溯魂鉴’属上古‘因果律’法器分支，以精血为引，魂息为桥，直溯本源，几乎无法以常规手段屏蔽或干扰。强行抵抗，可能导致神魂反噬。】
几乎无法屏蔽。
这意味着，一旦让那鉴面映照了顾长生的精血，战神“钧天”的血脉本源将暴露无遗。而她的魂息被摄入，系统小功的存在、以及她灵魂中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波长”，也很可能被窥破。
这已经不是调查，而是剥皮。
“苏宗主，”星河道人见苏晓晓沉默，沉声催促，“清者自清。若贵宗确实无辜，此鉴一照，流言自破。届时联盟必将公告天下，还贵宗清白，并严惩造谣者。”
话说得漂亮，却掩不住其中的逼迫——不照，就是心里有鬼；照了，无论结果如何，咸鱼宗的尊严都已被人踩在脚下。
苏晓晓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那枚“溯魂鉴”，而是直视云渺上人。
“云渺上人，”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忽视的力度，“请问，天巡司行事，可有章程？”
云渺上人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自然有。监察下界异常，维护秩序稳定，乃天巡司之责。”
“那，”苏晓晓继续问道，“动用‘溯魂鉴’此等涉及修士根本隐私与神魂安全的法器，对并无确凿罪证、仅因流言所困的宗门宗主及长老进行强制鉴定，是否符合天巡司章程？是否需要‘异常’达到何种标准？是否需要至少两名以上巡天使共同决议？是否需要提前通告并给予申辩之机？”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程序正当性。
云渺上人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确实没料到，一个下界小宗门的宗主，在面对上界使者和“溯魂鉴”的双重压力下，非但没有慌乱屈服，反而冷静地抓住了程序漏洞。
天巡司确实有章程，而且颇为严格。像这样仅凭流言就动用“溯魂鉴”，确实有些……逾矩。
但他神色不变，淡淡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如今流言已引发区域动荡，涉及上古禁忌，为防患于未然，简化程序，亦在情理之中。”
“好一个‘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苏晓晓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也就是说，上人可以为了‘防患未然’，就可以越过章程，对一个清清白白的宗门，行此近乎搜魂夺魄的羞辱之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我咸鱼宗创立至今，虽非名门大派，却也行得正，坐得直！改良阵法，惠及乡里，有清风镇万千居民为证！潜心修炼，不惹是非，有周边同道共睹！如今，仅凭几句来路不明的流言蜚语，就要对我等行此苛查，甚至动用‘溯魂鉴’这等器物——”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扫过联盟三位长老，最终定格在云渺上人脸上：
“试问，这是‘澄清流言，安靖人心’，还是‘以势压人，践踏尊严’？！”
“苏晓晓！”星河道人厉声喝止，“不得对上使无礼！”
“无礼？”苏晓晓转向他，目光坦然，“星河长老，若今日有流言说您清虚观私藏魔功，说您本人乃是邪修夺舍，联盟便可不经查证，直接带着‘溯魂鉴’上门，要求您滴血验魂，您当如何？您清虚观千年清誉，又当如何？！”
星河道人语塞。他当然无法接受。清虚观的清誉，比他的命还重要。
玄明真人和铁剑长老也面露尴尬之色。他们此来，本也是奉命行事，内心对如此手段并非全然认同。
“我咸鱼宗虽小，亦有尊严！”苏晓晓声音愈发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要查，可以！拿出确凿证据，指出我宗具体触犯了哪条天规、哪条盟约！若无证据，仅凭流言便要行此极端手段——”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苏晓晓，咸鱼宗宗主，代表全宗上下，严、词、拒、绝！”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钱满满眼圈通红，胸中热血激荡，恨不得为师姐这番话鼓掌叫好。王富贵心中叫苦不迭，知道这下彻底得罪死了上界使者，却也忍不住暗赞一声“硬气”。李铁柱握紧了拳头，只觉得师姐从未像此刻这般耀眼。
顾长生静静站在苏晓晓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始终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极力压抑的怒火与恐惧。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他们秘密的目光。
云渺上人沉默地看着苏晓晓，许久，才缓缓开口：“苏宗主，气节可嘉。但，拒绝天巡司的调查，意味着什么，你可清楚？”
“清楚。”苏晓晓毫不退缩，“意味着我咸鱼宗宁可背负不白之冤，宁可承受孤立排挤，也绝不接受毫无根据的羞辱与侵犯！若天巡司执意如此，那我宗……唯有闭门封山，静待水落石出之日！但届时，天下人自会评说，是天巡司秉公执法，还是……仗势欺人！”
闭门封山！
这是最极端的表态，意味着彻底与外界断绝往来，也意味着将“天巡司仗势欺人”的指控，抛给了整个修真界去评判。
云渺上人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不在乎一个下界小宗门的死活，但他在乎天巡司的声誉，在乎“上界”在下界的形象。若真因为处理一个谣言而闹到对方闭门封山、舆论哗然，上面追究下来，他也难辞其咎。
影大人托着“溯魂鉴”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星河道人三人更是脸色变幻。他们只想尽快平息事端，可不想闹出“逼封山门”的丑闻，那对联盟的威信也是沉重打击。
僵持。
令人窒息的僵持。
最终，云渺上人微微抬手，示意影大人暂且收回“溯魂鉴”。他看向苏晓晓，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苏宗主既如此坚持，也罢。‘溯魂鉴’之事，暂可搁置。”
苏晓晓心头一松，但不敢有丝毫放松。
果然，云渺上人话锋一转：“但调查仍需进行。既然苏宗主不愿动用法器，那便换一种方式——请顾长老释放一缕本源气息，由本使感应辨识。同时，请苏宗主展示你所获‘传承’之核心道韵，并解读一段与本使指定的上古密文。”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二项，不涉及精血魂息，仅作参考印证。若结果无疑，流言自破。若苏宗主连此也拒绝……”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这已经是退让，却也是最后通牒。
苏晓晓与顾长生对视一眼。顾长生微微颔首——释放本源气息，他可以控制，只释放属于“顾长生”的剑气本源，压制战神气息。至于道韵展示和密文解读……有小功在，或许可以模拟。
“可以。”苏晓晓终于点头，“但请上人承诺，无论结果如何，此次调查之后，若无疑点，天巡司与联盟需公开发文，为我宗正名，并追究造谣者之责。”
“可。”云渺上人应下。
短暂的协议达成，但殿内的气氛并未缓和。
检查的方式换了，但刀子，依旧悬在头顶。
只是从剥皮，变成了……验骨。
苏晓晓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