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咸鱼宗议事堂的灯火依旧通明。
传唤令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长桌中央,玉简则悬浮在其上方,投射出密密麻麻的补充条款。李铁柱已经架设好了记录法阵,将每一条内容都刻录下来反复分析。玉衡长老和几位精通古律的长老围在桌边,逐字逐句地推敲那些冰冷条文背后的含义。
“附件三:自身存在必要的附属物品定义……”玉衡长老念着玉简投射出的文字,眉头越皱越紧,“包括:维系生命体征的常规丹药(不得超过三日的标准剂量)、不含主动规则的贴身衣物、不具备时间/空间干预能力的纯粹装饰性物品。特别注明:任何形式的储物法器、攻击性或防御性法宝、记录或通讯类法器、以及‘可能对仲裁庭时空结构产生扰动’的物品,均不符合‘存在必要’范畴。”
钱满满倒吸一口凉气:“这也不让带那也不让带,跟脱光了去有什么区别?!”
“从他们的定义看,确实希望晓晓以最‘原始’的状态前往。”顾长生声音低沉,“剥离所有外力,只凭自身和系统……这或许是为了更准确地评估‘变数’本身的风险。”
“但系统也必须置于‘观察模式’。”李铁柱指着另一行条款,“听证期间不得主动运作——这意味着晓晓无法使用系统的任何主动功能,只能被动展示数据。如果他们在此期间突然发难……”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可能性。
苏晓晓坐在主位上,一直沉默地听着。她的目光落在传唤令最下方的“可能裁决结果”一栏,那里列出了几种惩罚措施,每一项都比之前的警告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若指控成立,可能裁决包括但不限于:】
1. 时间流放
程度:中度至永久
描述:将个体从当前时间线剥离,放逐至“时间乱流区”或“孤立时间泡”。中度流放可设定期限(如100标准年),永久流放直至个体时间本质自然消散。
效果:被流放者将从所有相关时间线中消失,其存在留下的历史痕迹将被逐步淡化、覆盖,最终如同从未存在过。
2. 系统剥离与销毁
程度:强制分离+技术拆解
描述:通过时间手术将高维辅助系统从宿主绑定中安全分离(成功率87.3%),随后对系统进行完全拆解,所有数据归档,核心结构销毁。
效果:宿主将失去系统所有能力,但保留系统介入期间获得的修为、记忆等衍生属性(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后遗症)。
3. 变量隔离
程度:标准隔离(100标准年起)
描述:将个体及其直接影响范围(通常包括密切关联者1-3人)置于“时间夹缝-隔离观察区”。该区域时间流速可调,与主时间流完全隔绝。
效果:被隔离者将进入时间静滞或缓慢流逝状态,期间无法与外界产生任何互动。隔离期满后,视观察结果决定是否释放或转入其他处置。
4. 局部时间回溯(针对重大扰动事件)
程度:事件级至区域级
描述:对因“变数”介入而产生重大偏移的时间段/区域实施强制回溯,恢复至介入前的历史状态。
效果:回溯区域内所有当前存在的个体记忆、经历将被重置或擦除,相关因果链重新对接。注:此操作可能导致回溯区域与未回溯区域产生“历史断层”,需后续修复。
5. 存在性淡化
程度:渐进式
描述:通过时间编辑技术,逐步降低个体在时间流中的“存在权重”,使其对历史的影响逐渐减弱,最终成为“背景性存在”。
效果:被淡化者不会立即消失,但其言行将越来越难以对周围世界产生实质影响,与他人的羁绊将自然松脱,最终被世界遗忘。
玉衡长老念到最后一条时,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存在性淡化……这简直比直接杀了更残忍。”
“他们本来就不是要‘杀人’。”苏晓晓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时间管理局的目标是消除‘扰动源’,而不是制造新的因果。所以这些惩罚,都是在尽量不产生额外波动的前提下,让我……让我这个‘变数’从时间线上消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但东方的天空,那片扭曲的星域边缘已经隐约可见——像一道缓慢蔓延的伤口,正在侵蚀正常的夜空。
“而且这还不是全部。”苏晓晓没有回头,“时澈私下跟我说过,如果仲裁庭认定我的行为已经对时间结构造成了‘不可逆的潜在威胁’,他们有权启动‘终极修正程序’。”
“那是什么?”钱满满问。
苏晓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抹除。”
“不是杀死,不是流放,不是隔离——是从时间根源上,将我存在的‘可能性’彻底删除。这样一来,不仅现在的我会消失,连‘我可能穿越到这个世界’这个事实本身,都会从所有时间线的概率集中被剔除。”
议事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顾长生都僵在了原地,按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这种惩罚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死亡”的认知。不是终结生命,而是终结“存在过”的事实。如果苏晓晓被这样“抹除”,那她现在拯救的一切、改变的一切、甚至和所有人建立的羁绊……都会如同从未发生过。
“他们敢!”钱满满猛地拍桌,“我跟他们拼了!”
“拿什么拼?”夜无邪冷冷道,“拼修为?拼人数?时间管理局展现出的手段,已经不在我们理解的战斗范畴了。他们修改的是规则本身。”
李铁柱颓然坐下:“那我们……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不。”苏晓晓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我们要去。而且要在仲裁庭上,告诉他们为什么不能那么做。”
她走回桌边,拿起传唤令:“这些惩罚看起来很可怕,但都有一个前提——‘若指控成立’。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能在听证会上证明,我的行为不是‘非法扰动’,而是‘必要干预’,那么指控就可能不成立。”
“怎么证明?”玉衡长老苦笑,“时间管理局已经先入为主地认为我们是破坏者了。”
“用事实证明。”苏晓晓说,“李长老,我要你整理出网络计划实施以来,所有对抗‘虚无’侵蚀的有效数据——包括被净化的区域、被挽救的生灵数量、时间异常点因网络稳定而减缓扩散的记录。越详细越好。”
李铁柱立刻点头:“明白!我连夜整理!”
“玉衡长老,你负责研究时间法则相关的古籍,找出任何支持‘为保全整体而进行必要干预’的理论依据。哪怕是上古传说、禁忌记载,只要有类似先例,都可能成为证据。”
玉衡长老捋须沉吟:“我记得《时律古卷》残篇里好像有一段……我这就去藏书阁查!”
“钱满满、夜无邪,你们负责宗门防务。听证会期间,归寂教可能会趁机发难,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交给我们!”两人同时应道。
苏晓晓最后看向顾长生:“长生,你……”
“我陪你。”顾长生只说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苏晓晓看着他,许久,轻轻点头:“好。但到了那边,一切听我安排。不要冲动,不要给他们任何动用武力的借口。”
“我答应你。”顾长生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但我也要你答应我——如果真的到了最坏的地步,不要一个人扛。我们之间有契约,你的系统、你的存在,都和我绑在一起。如果他们想对你做什么,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苏晓晓眼眶微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嗯。”
就在这时,议事堂角落的阴影再次波动。
时澈的身影浮现,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文件。
“证人陪同申请已收到。”他公事公办地说,“仲裁庭经过初步审查,批准顾长生作为‘系统运作必要辅助证人’陪同前往。但有以下附加条件——”
他翻开文件:“第一,顾长生在听证会期间不得主动发言,除非仲裁庭直接询问。第二,其战神修为须接受时间封印,封印程度以‘不干扰仲裁庭时空结构’为准。第三,若苏晓晓被判定有罪,顾长生将一同接受‘变量隔离’处置,期限与被控方相同。”
“这不公平!”钱满满怒道,“长生又没做错什么!”
“根据时间管理局的因果牵连理论,他与苏晓晓的共生契约已经使他成为‘变数关联体’。”时澈面无表情,“若主变数被处置,关联体也必须接受相应控制,以防产生新的扰动。”
他看向顾长生:“你可以拒绝陪同。一旦接受这些条件,就不可反悔。”
顾长生毫不犹豫:“我接受。”
“长生——”
“我说了,我接受。”顾长生重复道,声音斩钉截铁。
时澈点了点头,在文件上做了一个标记:“那么,申请正式成立。请于五十一个本地时辰后,携带传唤令抵达指定坐标。届时我会作为引导员,带你们通过时间通道。”
他将文件收起,准备离开,但在身影淡化前,又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
“仲裁庭的三位仲裁官,代号分别为‘刻度’、‘流沙’、‘回响’。‘流沙’对变数态度相对开放,但‘刻度’极为保守,‘回响’态度不明。控方代表是‘刻度’派系的资深督查官,擅长用数据论证风险。”
说完,他彻底消失了。
议事堂内,烛火噼啪作响。
苏晓晓握紧传唤令,感受着那份来自时间管理局的、冰冷而沉重的“邀请”。
五十一个时辰。
不到四天半。
四天半后,她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为自己、为咸鱼宗、为这条时间线上所有她珍视的人,做最后的辩护。
而代价,可能是她存在的一切痕迹,被从时间里彻底抹去。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东方的天空,那片扭曲的星域又扩大了一分。
时间,正在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