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许剑芒,逆斩苍穹。
那一道细细的金色光芒,在遮天蔽日的灵气巨手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但就是这“尘埃”,却让天空中萧逸的虚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嗯?”
萧逸轻咦一声,声音中带着三分惊讶、七分玩味。
只见那寸许剑芒与巨手相触的瞬间,并没有发生惊天动地的碰撞,而是如同热刀切入黄油——剑芒所过之处,巨手表面的灵纹寸寸崩解!那些由法则层面力量凝聚的纹路,在“开天”剑意面前,竟显得如此脆弱!
“嗤啦——”
剑芒穿透巨手,在掌心处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孔洞,继续向上飞去,最终消散在百丈高空。
而那遮天巨手,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掌心那个针眼大小的孔洞周围,灵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碎,短短三息时间,整个巨手的威势竟然削弱了三成!
“好一个开天剑意!”萧逸的声音不再淡漠,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兴趣,“凡俗界竟能养出这等剑意……小子,你师承何人?”
地面上,王玄没有回答。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焦黑的手指。刚才那一指点出,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此刻指尖传来钻心的疼痛,那是强行催动剑意对残破肉身的反噬。
“少主!”
“王玄!”
李澜、张猛、石峰三人惊喜交加,连忙围了上来。李澜更是直接握住王玄的手,先天罡气再次渡入,试图帮他缓解疼痛。
“别……浪费罡气。”王玄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澜儿,我现在体内什么情况,你探查一下。”
李澜依言将罡气深入王玄体内,片刻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经脉修复了不到一成,且极其脆弱,稍微剧烈的罡气运转就会再次崩碎;
丹田处的破洞虽然被《北冥神功》烙印形成的漩涡暂时堵住,但根基已毁,想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三年五载;
五脏六腑的伤势最重,全靠《洗髓经》烙印在吊着,一旦烙印力量耗尽,便会瞬间崩溃;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丝雷劫法则碎片已经与右手骨骼初步融合,虽然只有一丝,却让右手的强度远超其他部位。
“你现在能动用的力量,不足全盛时期的百分之一。”李澜咬着嘴唇,“而且每一次动用,都会加剧伤势。刚才那一剑……你至少折寿三年!”
“三年?”王玄笑了,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能换你们一时平安,值了。”
“少主!”张猛独臂握拳,眼眶通红,“老张无能,让你……”
“张叔。”王玄打断他,目光扫过三人,“别说这些。现在情况如何?”
石峰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沉声道:“那萧逸的巨手被少主一剑削弱后,暂时停住了。但威压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强了。”
果然,天空中,萧逸的虚影似乎对刚才那一剑很感兴趣,并没有立刻继续攻击,而是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方。
“有意思,真有意思。”萧逸的声音再次响起,“本座降临此界,本是为了执行天规,抹杀触犯禁忌之人。没想到……竟有意外收获。”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王玄身上:“小子,你这剑意从何而来?凡俗界不可能养出这等剑意,除非……你得了上古剑修传承?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是此界之人?”
此话一出,李澜三人脸色骤变!
王玄却面不改色,只是缓缓从地上坐起——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是不是此界之人,重要吗?”王玄抬头,与天空中的虚影对视,“重要的是,你要杀我,我要活。就这么简单。”
“哈哈哈哈哈!”萧逸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听不出半点愉悦,只有冰冷的算计,“说得好!修行之道,本就是弱肉强食。不过……小子,本座改主意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诱惑:“你若愿意主动交出这剑意的修炼之法,并拜入本座门下,成为本座剑奴。本座可以破例饶你不死,甚至……带你前往灵界。”
“剑奴?”王玄挑眉。
“不错。”萧逸的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以你的资质,在凡俗界蹉跎百年也是浪费。灵界才是真正的修行圣地,在那里,你有机会触及真正的剑道。当然,前提是……你要将这份剑意贡献给本座研究。”
“听起来很诱人。”王玄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我有个问题。”
“说。”
“我若成了你的剑奴,他们三个呢?”王玄指了指李澜三人。
萧逸瞥了一眼,淡淡道:“既是你的追随者,本座可以一并带回灵界,充作杂役,留他们一命。”
“杂役……”王玄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虽然依旧难看,“张叔是我父亲的老部下,跟我二十年,为我断了一臂。”
他看向张猛,张猛独臂握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石峰是我在黑山脉捡到的孤儿,跟我十五年,为我挡过三次致命偷袭。”
石峰挺直腰杆,眼中满是坚定。
“澜儿……”王玄看向李澜,李澜握住他的手紧了紧,眼中只有信任。
“她是我要用一生守护的人。”
王玄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空,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你让我把他们当杂役?”
“那又如何?”萧逸的声音冷了下来,“蝼蚁能活命已是恩赐,还敢奢求地位?”
“你看。”王玄摊了摊手——这个动作又让他疼得嘴角抽搐,“这就是我们谈不拢的地方。在我眼里,他们是亲人,是兄弟,是爱人。在你眼里,他们是蝼蚁,是杂役,是随手可以碾死的存在。”
“所以?”萧逸的语气已经变得危险。
“所以……”王玄深吸一口气,体内四道功法烙印同时亮起,《易筋经》的金丝、《洗髓经》的白光、《北冥神功》的漩涡、《太极》的大网,在剑意的统御下开始疯狂运转!
虽然每一次运转,都会让破碎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他不在乎。
“所以我还是选择……开天门。”
“开天门?”萧逸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小子,你莫不是被雷劫劈傻了?就凭你现在这副残破身躯,连本座一道投影都挡不住,还想开天门?”
“不试试怎么知道?”王玄咧嘴一笑,露出焦黑牙齿。
“少主!”李澜急声道,“你现在伤势太重,强行开天门只会……”
“只会死?”王玄接过话头,看向李澜,眼神温柔,“澜儿,我知道。但你觉得,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李澜愣住了。
她看向天空,那遮天巨手虽然被削弱,却依旧悬浮在那里,随时可能落下。萧逸的本体还未真正降临,仅仅一道投影就有如此威势,若是本体亲至……
“躲不掉的。”王玄轻声道,“此人气息锁定方圆百里,我们逃到哪里都没用。而且……我能感觉到,他这道投影维持不了多久。”
“嗯?”李澜眼睛一亮。
“灵界修士降临凡俗界,必然要付出代价。”王玄的声音只有身边三人能听到,“他的气息虽然强大,却有一种不协调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我猜……他这道投影最多还能维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张猛咬牙,“少主,我们拼死拖住他,你先走!”
“走?走去哪?”王玄摇头,“天下虽大,但灵界修士若要找一个人,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
“那怎么办?”石峰焦急道。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内视自身。
经脉在四道功法烙印的修复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恢复。那丝雷劫法则碎片已经完全融入右手骨骼,让整只右手散发着微弱的紫黑色光芒。丹田处的《北冥神功》漩涡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疯狂吸收着空气中的灵气——虽然大部分灵气因为经脉破碎而无法储存,但至少能维持功法烙印的运转。
而最重要的,是剑意。
十年养剑,剑意圆满。此刻这剑意如同沉睡的火山,虽然因为肉身限制无法完全爆发,但其本质的“量”,已经达到了凡俗界所能承载的极限!
“澜儿。”王玄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十年前,我劈开一线天时,泄露出的那缕气息吗?”
“记得。”李澜点头,“那气息让许多人突破了瓶颈。”
“对。”王玄睁开眼睛,眼中金光流转,“那一缕气息,其实是‘天门缝隙’中泄露出的‘天地本源’。虽然只有一丝,却让方圆百里内的修士受益。”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悠远:“但这十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既然一缕气息就能让人突破,那如果……天门真的打开了呢?”
三人同时一震。
“少主,你的意思是……”张猛声音发颤。
“我的意思是,开天门,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对抗萧逸。”王玄的目光扫过三人,又仿佛穿透虚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而是为了……这方世界所有被禁锢的修士。”
“凡俗界修士,为何最高只能修炼到灵枢境?因为天道被天门封锁,更高层级的‘天地本源’无法流入此界。修士修炼到灵枢境后,便前路断绝,只能在岁月中慢慢老死。”
“但如果我们打开天门呢?”
王玄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染力:“哪怕只打开一丝缝隙,让真正的天地本源流入此界,那么所有困在瓶颈的修士,都有机会突破!所有前路断绝的人,都能看到新的希望!”
“这是……”石峰喃喃道,“开天辟地的大功德!”
“功德?”王玄笑了,“我不在乎功德。我只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路——既能对抗萧逸,又能真正打破这方世界的牢笼。”
“可是少主,你现在……”李澜担忧地看着王玄残破的身躯。
“肉身确实残破。”王玄点头,“但剑意是圆满的。而且……”
他忽然抬头,望向黑山脉外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你们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三人疑惑。
“信念。”王玄闭上眼睛,仿佛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微弱,却坚定的信念。”
李澜也闭上眼睛,先天境·蕴灵阶段的敏锐感知全力展开。片刻后,她猛地睁眼,眼中满是震撼!
“这是……黑石城的方向!还有更远的地方……好多,好多人!”
“对。”王玄轻声道,“十年了。十年来,我虽然一直在养剑,但‘开天门’的理念,早已通过张叔、石峰,还有那些受过一线天恩泽的修士,传遍了黑山脉,甚至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天下寒门武者、困在瓶颈的老修士、渴望突破的年轻人……他们或许不知道我是谁,但他们知道,有一个疯子,要用剑劈开天门,为这方世界开一条新路。”
“现在,这个疯子快要死了。”
“所以他们的信念,跨越山河,汇聚而来。”
王玄张开右手——那只融合了雷劫法则碎片的右手。掌心处,一点微不可查的金光正在凝聚,那不是罡气,不是剑意,而是……无数微弱信念的汇聚!
“他们在告诉我……”王玄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别死。”
“开天门。”
“带我们……去看更高的风景。”
话音落下,王玄周身的气息开始变了。
不再是重伤濒死的萎靡,而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四道功法烙印运转到极致,剑意从心脏处喷涌而出,与掌心那点信念金光融合!
“嗡——”
天地间,法则开始轻微震动。
不是雷劫那种狂暴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沉睡的巨兽被唤醒的悸动。方圆千里内,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莫名心头一颤,仿佛有什么关乎自身命运的大事正在发生!
天空中的萧逸虚影,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众生信念?你竟然能引动众生信念?!”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这不可能!凡俗界天道残缺,众生信念散乱如沙,怎么可能汇聚?!”
“因为……”王玄缓缓站起,虽然身体摇摇欲坠,但脊梁挺得笔直,“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他看向李澜,伸出手:“澜儿,陪我吗?”
李澜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泪光闪烁,却笑得灿烂:“十年前就陪你,现在,以后,永远都陪你。”
“张叔?”
“嘿,少主,老张这条命二十年前就是你父亲给的,现在还给你,不亏!”
“石峰?”
“少主,我的命是你捡的,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好。”王玄点头,目光重新看向天空,看向那扇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紧闭的、冰冷的天门。
“那就……”
“开天!”
他右手高举,掌心那点信念金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直冲九霄!
几乎同时,黑山脉外,黑石城中,无数修士心有所感,同时望向天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
“助我。”
“开天。”
不知是谁第一个盘膝坐下,将自身微弱的罡气、信念、对未来的渴望,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
一道道微弱的光芒,从四面八方升起,跨越山河,汇聚向那道金色光柱!
天空中的萧逸虚影,脸色终于变了。
“蝼蚁安敢?!”
他厉喝一声,遮天巨手不再犹豫,轰然拍落!
但这一次,巨手在触碰到金色光柱的瞬间,竟如同冰雪遇阳,开始迅速消融!
“不——!!!”
萧逸的怒吼响彻天地。
而王玄,已经闭上了眼睛。
他将全部心神、全部意志、全部信念,都注入那道金色光柱中。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剑出。
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