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安静。
焦臭味还没完全散去,碎裂的药瓶和散落的药材狼藉满地。孙思邈正手忙脚乱地收拾,林小婉躲在里间门帘后,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红红的,显然吓得不轻。
而王玄,就站在那片狼藉中央。
他看起来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虚弱”——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脸色略显苍白,呼吸稍显急促,额角还有几滴细汗。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刚才挡下赤炎尺那一击,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受了内伤。
这是王玄刻意伪装出来的。
突破到化元期后,他对真罡的掌控已臻至微境。想让脸色苍白就让脸色苍白,想让呼吸急促就让呼吸急促,连额角的细汗都能精确控制何时渗出、何时滴落。
他需要这个伪装。
一根手指挡住赤炎尺、反震毁掉法器、重创墨尘……这表现已经太过惊世骇俗。如果再让人看出他轻松写意、毫发无伤,恐怕会引起更大的猜疑和麻烦。
所以,他选择了示弱。
示弱,有时候是最好的保护色。
但墨尘显然不这么想。
四个喽啰把他抬到药铺门口,靠着墙坐下。右臂已经用布条草草包扎,焦黑的血肉透过布条渗出来,触目惊心。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玄,里面充满了怨毒和惊疑。
“小子……”墨尘声音嘶哑,“你……你用了什么邪术?”
王玄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墨丹师觉得是邪术,那就是邪术吧。”
“你!”墨尘气得胸口起伏,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痛。
他咬了咬牙,强忍着痛楚,脑子里飞快转动。刚才那一击,他看得清清楚楚——这小子确实只用了一根手指,没有任何法器、符箓辅助。可正是这样,才更让人想不通!
一根手指,怎么可能挡住黄阶上品的赤炎尺?
除非……这小子的修为远超自己,至少是融元期巅峰,甚至可能是筑基期!
但墨尘仔细感知,对方的气息明明只有凝元期,而且此刻看起来消耗巨大、虚弱不堪。难道是用了某种隐匿修为的秘法?或者是身上有什么护身宝物,刚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能量?
越想,墨尘心里越乱。
可就这么退走,他实在不甘心。身为黑煞帮炼丹师,在清河坊市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当众击败、法器被毁、手臂重伤……这要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混?
必须找回场子!
墨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既然武力上可能讨不到便宜,那就从自己最擅长的领域下手!
“小子,”墨尘喘着气,声音阴冷,“我承认你有些门道。但刚才那一击,怕是已经耗尽了你的底牌吧?你现在这副模样,还能再战吗?”
王玄“虚弱”地笑了笑:“墨丹师想试试?”
“试试?”墨尘冷笑,“我不欺负你。但你今日必须给个说法——你们济世堂的丹药,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说不清楚,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逼宫。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远远围在巷口观望。有路人,有附近店铺的掌柜伙计,甚至还有两个衣着明显不同于坊市普通修士的年轻人——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衫,腰间挂着玉牌;另一个则是月白短打,背后负剑。
那两人站在人群最外围,神情平静,眼神却锐利如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药铺这边。
王玄用轮回之眼的余光扫过,心中微动。
这两人……不简单。
但他此刻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墨尘身上。
“墨丹师想要什么说法?”王玄问。
“要么,交出你们的炼丹秘方或特殊渠道,证明丹药来路正当。”墨尘盯着他,“要么……就证明你们的炼丹术,真有炼出这种品质丹药的本事!”
孙思邈急了:“墨尘,你休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墨尘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孙大夫,我这是在给你们机会。若是你们真能证明自己的炼丹术,我墨尘今日认栽,立刻带人离开,绝不再纠缠!”
他说得大义凛然,心里却打着算盘。
炼丹术的证明,无非两种:动手炼制,或者理论辩驳。动手炼制需要丹炉、药材、场地,一时半会准备不齐。那就只剩理论辩驳——而这,正是他墨尘最擅长的!
身为黑煞帮三大炼丹师之一,他在丹理上的造诣,在清河坊市能排进前五。眼前这小子就算有些修为,难道还能在丹道上胜过自己?
绝无可能!
王玄看着墨尘眼中闪烁的狡诈,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既然阁下质疑……不如我们论一论丹理?”
墨尘眼睛一亮:“论丹理?”
“正是。”王玄点头,“若在下侥幸胜得一招半式,还请阁下带人离开,如何?”
“好!”墨尘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小子,果然上当了!
论丹理?他墨尘在丹道上浸淫三十年,各种丹方、药理、火候掌控烂熟于心。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子,也敢跟自己论丹理?
简直是自取其辱!
“怎么个论法?”墨尘强压兴奋,故作矜持。
王玄想了想:“就以最常见的三种丹药为例——回气散、疗伤丹、凝神丸。你我轮流提问,对方作答。谁先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便算输。”
“可以。”墨尘毫不犹豫地答应,“不过,题目不能太偏,必须是常见丹方中的常见问题。”
“自然。”
“那便开始吧。”墨尘坐直身体,眼神倨傲,“我先问。回气散的主药是‘凝气草’,辅药‘银叶草’、‘清心花’。请问,在炼制过程中,三种药材的投入顺序为何?火候如何把控?”
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暗藏玄机。
凝气草性温,银叶草性寒,清心花性平。三种药材药性相冲,投放顺序和火候掌握稍有差池,就会导致药性冲突,轻则成丹品质下降,重则炸炉。
周围懂些丹道的人,都竖起耳朵。
王玄却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凝气草先入,文火温炼一炷香,待草叶舒展、药香初现时,投入银叶草,转武火急炼三十息,再转文火。待银叶草叶片泛起银光,投入清心花,文武火交替,每九息一换,反复九次,成丹。”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中关键在于,银叶草投入后转武火的那三十息,火力须控制在‘离火三转’的程度——即火焰外焰呈青白色,内焰淡金,焰心微红。火力过猛,银叶草药性被灼伤;火力不足,寒性无法激发,与凝气草药性难以融合。”
墨尘脸上的倨傲,瞬间僵住。
他问的这个问题,标准答案是“凝气草先入,文火炼至药香出,投银叶草,转武火二十息,再投清心花,文武交替”。至于具体火候程度、交替频率,根本没有详细说明。
可王玄不但说出了精确的时间——一炷香、三十息、九息一换、反复九次,甚至连火候的细微特征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怎么可能?
除非……这小子真的亲手炼制过无数次回气散,而且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你……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墨尘强作镇定。
“不是听来的。”王玄淡淡道,“是炼出来的。”
“胡说!”墨尘忍不住提高声音,“这种精确到‘息’的控火之法,连我都做不到,你怎么可能……”
“墨丹师做不到,不代表别人做不到。”王玄打断他,“该我问了。”
他看向墨尘,缓缓道:“疗伤丹中有一味辅药‘血藤根’,性燥热,需用‘寒露水’浸泡三个时辰以中和燥性。请问,浸泡过程中,水温需保持在多少度?寒露水与血藤根的比例为何?何时加入主药‘生肌草’?”
墨尘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血藤根要用寒露水浸泡,这是常识。但水温保持多少度?比例多少?这些细节,丹方上根本不会记载,全靠炼丹师自己摸索。
他只知道大概——水温要凉,但不能太凉;比例要适当,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生肌草要在血藤根浸泡到一定程度时加入……
可具体是多少?
墨尘额头冒汗。
周围围观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两个衣着不同的年轻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
“怎么,墨丹师答不上来?”王玄问。
“我……我当然知道!”墨尘咬牙,“水温需保持‘微凉’,寒露水与血藤根比例‘适中’,待血藤根颜色转为暗红时,加入生肌草!”
他说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想蒙混过关。
王玄却摇了摇头:“错。”
“错?”墨尘恼羞成怒,“那你说正确答案是什么?”
“水温需保持在八到十度之间——低于八度,寒性过重,会损伤血藤根本源药性;高于十度,燥热无法完全中和。”王玄一字一句,“寒露水与血藤根的比例,应为三比一——即三份寒露水,浸泡一份血藤根。比例偏差超过一成,药效便会下降三成以上。”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加入生肌草的时机,并非看颜色,而是看血藤根表面的‘燥气纹路’。当纹路从七道减少到三道时,燥热已中和七成,此时加入生肌草,药性融合最佳。”
墨尘彻底呆住了。
八到十度?三比一?燥气纹路?
这些细节,他听都没听过!
可看王玄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细致,完全不像是胡编乱造。难道……这些才是真正的丹道精髓?
“不……不可能……”墨尘喃喃道,“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因为我亲眼看过。”王玄平静地说。
轮回之眼,能看穿能量流动,能洞察细微变化。在鸿蒙烙印提升药材品质时,他就“看”到了每一种药材在不同条件下的能量反应。那些数据,早已烙印在他脑海里。
而这些,是墨尘这种传统炼丹师,永远无法理解的视角。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成了王玄一个人的表演。
墨尘问,他答。每一道题,答案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温度、时间、比例、火候、药性变化的关键节点……所有模糊的“大概”、“适量”、“一定程度”,在他这里都变成了具体的数据。
而墨尘答,他纠错。每一次纠错,都直指要害,将墨尘那些似是而非的答案批驳得体无完肤。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好奇,后来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惊叹。那两个衣着不同的年轻人,已经不知不觉挤到了人群最前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孙思邈也忘了收拾,呆呆地站在柜台后,看着王玄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最后一道题问完,墨尘脸色已经惨白如纸。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在丹理上,他被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全面压制。对方说的那些理论,有些他闻所未闻,有些他半信半疑,但更多……他不得不承认,那才是真正的丹道精髓!
“墨丹师,还有问题吗?”王玄问。
墨尘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小子……真厉害啊……”
“墨尘可是黑煞帮的炼丹师,居然被问得哑口无言……”
“那些答案,听着就好有道理……”
“济世堂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
那些议论声钻进墨尘耳朵里,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刺痛。
输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输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他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墨尘猛地抬头,眼中凶光一闪。
理论输了又怎样?炼丹师,终究还是要靠实力说话!这小子现在虚弱不堪,正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体内灵力开始躁动,左手指尖悄然掐诀,袖中滑出三枚漆黑的针——那是他压箱底的暗器“蚀骨针”,喂有剧毒,见血封喉!
既然理论赢不了,那就用实力碾压!
至于约定?规矩?
在黑煞帮面前,这些都不重要!
墨尘盯着王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而王玄,似乎毫无察觉,依旧“虚弱”地站在那里,等待着墨尘履行约定。
只有那双眼睛深处,一丝冷意,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