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深秋，暮色四合。
王玄反手关上房门的瞬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靠在门板上，听着院墙外那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正在缓缓逼近，像是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暗处巡游。
王大哥......
林小婉端着热水从厨房出来，看到王玄苍白的脸色，脚步顿时僵住。她虽然修为全无，但在这黑岩城底层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王玄那紧绷的下颌、微微眯起的眼睛，无一不昭示着——大麻烦了。
进屋。王玄压低声音，接过她手中的铜盆，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王玄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林小婉咬了咬嘴唇，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蜷缩在破斗篷里的身影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担忧。她点了点头，转身钻进了内室，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王玄将铜盆放在一旁，蹲下身，一把掀开铁战身上的斗篷。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铁战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来形容，那是一种死寂的灰败，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木。他的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身体却在微微颤抖，仿佛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最骇人的是他裸露在外的手臂，那上面纵横交错着数十道疤痕，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着脓血。
禁灵锁的反噬......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王玄低声自语，手指搭上铁战的手腕。一缕真罡探入，刚一接触对方的经脉，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铁战体内的状况，简直是一团糟。
那些原本应该畅通无阻的经脉，此刻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枯藤，处处焦黑、断裂、萎缩。更麻烦的是丹田气海——那里本该是修士储存灵力的根基所在，此刻却充斥着狂暴紊乱的灵力乱流，像是一群无头苍蝇在横冲直撞，不断撕裂着本就千疮百孔的丹田壁。
这是......
王玄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深入，在铁战丹田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丝异样——那里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力量，像是一株在岩缝中挣扎求生的野草，虽然被狂暴的灵力挤压得不成形状，却始终没有彻底熄灭。
凡俗武道的根基？
王玄心中一动。他想起了藏书阁里那些典籍的记载，所谓的罪血后裔被贬为根骨污浊、灵念驳杂，可眼前这股力量的精纯程度，却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灵枢境修士。这是铁战在凡俗世界数十年苦修打磨出的武道真意，是历经生死搏杀后凝练出的不屈意志！
可这股力量，正在被另一种东西侵蚀。
王玄的神识继续深入，终于在铁战经脉的深处，发现了一股阴冷晦涩的能量。那股能量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盘踞在经脉的各个角落，不断吞噬着铁战体内残存的生机，同时还在释放着某种诡异的波动，干扰着灵力的正常运转。
灵界功法......
王玄的眼神骤然冰冷。他想起了《灵界通史》中的记载，凡俗飞升者被发配苦役后，会被强制修炼一种名为役灵诀的粗劣功法。这种功法修炼速度极快，能在短时间内压榨出修士的潜力，提升劳作效率，但代价却是彻底毁掉修士的根基，让其终生无望更高境界，甚至寿元大减。
好一个以役赎罪......
王玄冷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这哪里是什么赎罪，分明是要从根子上断绝凡俗飞升者的道途，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铁战的情况已经危急到了极点，如果再不救治，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小婉！王玄低声喊道。
内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小婉探出头来。
去把我床底下那个檀木盒子拿来，还有......王玄顿了顿，把灶上那碗还温着的养元汤端来。
林小婉没有多问，转身跑去。不一会儿，她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檀木盒子回来，另一只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那药汤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琥珀色，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只是闻上一口，就让人精神一振。
王大哥，这汤......
上次在城主府，李澜前辈赏的。王玄接过盒子，随口解释道，说是用百年灵芝地心灵乳熬制的，对修复受损经脉有奇效。我一直舍不得喝，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他打开檀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丹药通体碧绿，表面有淡淡的云纹流转，在昏暗的室内散发着柔和的荧光——这是王玄根据前世记忆中的《洗髓经》丹方，结合灵界的灵药特性，亲手炼制的续脉丹。
炼制这三颗丹药，几乎耗尽了他积攒半年的积蓄。
扶他坐起来。王玄吩咐道。
林小婉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铁战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肩头。铁战的身躯沉重得像块石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
王玄取出一颗续脉丹，捏开铁战的下颌，将丹药塞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紧接着，王玄并指如剑，在铁战胸口的几个大穴上连点数下，每一指都蕴含着他紫府境的真罡，精准地刺激着丹药药力的扩散。
嗯......
铁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体表的毛孔中，开始渗出细密的黑色血珠，那是淤积在经脉中的毒素和杂质，被药力逼了出来。
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王玄低喝一声，双手按在铁战后心，紫府境的真罡毫无保留地涌入对方体内。这一次，他不再是探查，而是主动介入，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驾驶着一艘破破烂烂的船，在惊涛骇浪中寻找生路。
《洗髓经》的功法在这一刻运转到了极致。
王玄的真罡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金色，所过之处，铁战体内那些焦黑枯萎的经脉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缓缓焕发生机。断裂的经脉被重新接续，萎缩的脉络被逐渐撑开，就连丹田气海中的狂暴灵力，也在王玄的引导下，慢慢平息下来，归于一处。
这个过程极其凶险。
铁战体内的役灵诀能量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反扑。那些盘踞在经脉深处的阴冷能量，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纷纷昂起头颅，向王玄的真罡噬咬而来。
王玄冷哼一声，真罡的运转方式骤然一变。原本温润如水的金色真罡，在这一刻变得刚猛无俦，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剃刀，将那些阴冷能量层层剥离、切割、粉碎！
《易筋经》的锻体之法，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霸道。
铁战猛地喷出一口黑血，那血液落在地上，发出的声响，竟然腐蚀出了一个小坑。林小婉看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关......
王玄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能感觉到，铁战丹田角落里的那股武道真意，正在与役灵诀的能量做着最后的抗争。那是铁战在凡俗世界数十年苦修的结晶，是他不屈意志的体现，可此刻，这股力量已经虚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熄灭。
铁战！王玄突然开口，声音如雷霆般在铁战脑海中炸响，你想死在这里吗？想想你在凡俗世界的兄弟！想想那个被胡彪抽死的老李！你就这么甘心，让那些杂碎的阴谋得逞？！
铁战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可王玄的声音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了他灵魂的最深处。老李......那个在黑渊矿场与他相依为命三年的兄弟，那个为了保护他而被胡彪活活抽死的汉子......那张满是血污却还在冲他笑的脸......
不......
铁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狠劲。
我不甘心！
刹那间，铁战丹田角落里的那股武道真意，像是被点燃的火药，轰然爆发！那股力量虽然微弱，却精纯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将盘踞在丹田中的役灵诀能量斩得七零八落！
王玄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真罡如潮水般涌入，将那些破碎的阴冷能量彻底绞碎、排出体外！
一声闷响从铁战体内传出，像是某种枷锁被打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腐朽，而是多了一丝......勃勃生机。
王玄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回手掌。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的真罡几乎消耗殆尽，可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
成功了......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从檀木盒中取出第二颗续脉丹，递给林小婉：半个时辰后，等他气息平稳了，再喂他服下。我去外面看看。
王大哥，你的脸色......
没事。
王玄摆摆手，站起身来。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可腰杆却挺得笔直。推开房门，院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秋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神识悄然释放，向四周蔓延开去。
那几道潜伏在院墙外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退走了。
王玄的眉头微微皱起。黑渊矿场的血衣卫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胡彪的死足以让他们不死不休。可此刻，他们却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悄无声息地撤走了。
司徒弘......
王玄抬头望向城主府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除了那只老狐狸，还有谁能让血衣卫乖乖听话？看来，他今天的表现，已经引起了那位城主大人的兴趣。
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短期内血衣卫应该不会再找上门来；坏事是，他王玄已经彻底进入了司徒弘的视线，往后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
王玄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体内的真罡恢复了三四成，才转身回到屋内。
屋内，林小婉正守在铁战床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来得及喂下的续脉丹。看到王玄进来，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站起身：王大哥，他的呼吸好像平稳多了，可是......还是没有醒。
正常。王玄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铁战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已经多了几分血色，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灰败，他的伤势太重，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铁战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那疤痕从眉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这张原本应该英武的面孔变得狰狞可怖。
这是......刀伤？林小婉小声问道。
不是。王玄摇头，是鞭伤。而且......是特制的倒刺鞭，每一鞭下去，都会带下一块肉。这道疤，至少有十几鞭叠在一起。
林小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痛苦，才能留下这样的伤疤。
在黑渊矿场，这只是家常便饭。王玄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凡俗飞升者，在那里连畜生都不如。他们每天要下矿劳作十二个时辰，吃的却是发霉的干粮，喝的是矿井里的污水。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毒打。像铁战这样的硬骨头，更是重点的对象。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林小婉的声音发颤，飞升者不是应该被尊重的吗？在凡俗世界，能飞升的都是最厉害的人物啊......
因为恐惧。
王玄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灵界的那些上等人，害怕凡俗飞升者。他们害怕我们这些从上来的人，会打破他们制定的规则，会动摇他们的统治。所以，他们要给飞升者贴上的标签，要从根子上断绝我们的道途，要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
这......这太不公平了......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可言。王玄转过头，看着林小婉苍白的脸，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但没关系，既然没有公平，那我们就自己挣。
林小婉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年轻人。她忽然觉得，王大哥好像和刚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那时候的他，虽然也沉稳，却总带着一丝初来乍到的谨慎和疏离。可现在的他，眼中多了一团火，一团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追随的火。
王大哥......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铁战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浑浊、疲惫、布满血丝，可深处却藏着一头野兽般的警惕。在睁眼的瞬间，铁战的身躯就猛地绷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暴起伤人。他的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过，掠过林小婉，最后定格在王玄身上。
你是谁？
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伐之气。
铁战的手掌下意识地向腰间摸去——那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记得要抓住武器。可他的手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在黑渊矿场拼死搏命的了。
别紧张。王玄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战，语气平淡，如果我想害你，你早就死了。
铁战的眼神闪烁，显然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警惕。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身体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重重倒了回去。
你的经脉刚接上，丹田气海还在修复，最好别乱动。王玄淡淡道，否则，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铁战喘着粗气，死死盯着王玄的脸，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街道上那一幕——胡彪的鞭子即将落下，然后......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你......救了我？
不然呢？王玄嘴角微微上扬，黑岩城里还有谁会为了一个，得罪黑渊矿场？
铁战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润的力量在缓缓流淌，修复着他破碎的经脉。那股力量和他熟悉的灵力不同，更加精纯，更加......温暖。
为什么？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我们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秋夜的凉风吹进屋内。远处，城主府的方向灯火通明，像是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城池。
因为我也来自。
王玄背对着铁战，声音轻得像是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因为我也是罪血后裔。因为......我看不惯那些杂碎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铁战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王玄的背影，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来自？罪血后裔？这个年轻人......也是飞升者？
你......铁战的声音发颤，你叫什么名字？
王玄。
王玄转过身，目光与铁战相接。两双眼睛，一双深邃如星空，一双浑浊却重新燃起希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无声的确认。
王玄......铁战喃喃自语，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好，王玄，我记住你了。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王玄打断他，走回床边，将那颗续脉丹塞进他手里，现在，先把药吃了，把伤养好。等你有力气站起来了，我们再谈。
铁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哽咽。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和他说过话了。在黑渊矿场，他是，是奴隶，是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消耗品。可在这里，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他却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尊重。
他一把将丹药塞入口中，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等我好了，咱们一起，杀光那些狗娘养的！
王玄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色已深，星辰隐没。可他知道，在这黑岩城的某个角落，正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里。司徒弘的试探，黑渊矿场的报复，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未知的敌人......
路，还很长。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小婉，去准备些吃的。王玄吩咐道，铁战兄刚醒，需要补充体力。
林小婉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向厨房。看着她的背影，王玄的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铁战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那丫头......也是凡俗上来的？
你妹妹？
算是吧。王玄淡淡道，在这灵界，能有个亲人不容易。
铁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在黑渊矿场，也有几个兄弟。他们......还在下面。
王玄转过头，看着铁战眼中那抹深沉的痛苦，缓缓点头：我知道。等时机成熟，我们去救他们出来。
真的？
真的。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铁战的心头。他看着王玄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或许真的捡对了。
窗外，秋风渐起，卷起满地落叶。
而在城主府的某个高处，司徒弘放下手中的玉简，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有意思......这个王玄，不仅实力不俗，还懂得收拢人心。看来，这盘棋......越来越有趣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夜幕，落在南城那个破旧的小院上。
传令下去，他淡淡道，血衣卫暂时收手。另外......把王玄的档案，调到。
阴影中，一个声音恭敬地应道：
窗外，夜色深沉，星辰渐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