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的深秋，夜色如墨。
南城某条偏僻的巷子里，王玄跟在铁战身后，七拐八绕，像是在走一座迷宫。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破旧，墙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王兄，铁战压低声音，头也不回地说道，前面就是老鼠窝，我们互助小组的聚集地。待会儿......你不要轻易显露修为，这些人......被吓怕了。
王玄点点头，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紫府境修士的威压，对于这些长期被压迫的飞升者来说，无异于一座山岳，足以让他们窒息。
两人又转了几个弯，来到一处废弃的仓库前。仓库的门板早已腐朽，上面挂着一个破旧的招牌，依稀能辨认出陈记粮行几个字。铁战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再敲两下，又停顿，最后敲了四下。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探出头来。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黑夜中的两颗星辰。
铁战大哥！少年压低声音，带着惊喜，你......你没事了？
没事了，阿草。铁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开门，我带了个朋友来。
那叫阿草的少年警惕地看了王玄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那动作......像是在捕捉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声音。
没有尾巴，阿草低声道，进来吧，快。
门缝扩大，两人闪身而入。仓库内一片漆黑，阿草熟练地在墙上摸索了几下，点亮了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摇曳，照亮了通往地下的阶梯。
铁战大哥，阿草一边带路，一边小声说道，老墨叔说，你逃出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胡彪那个畜生正在满城找你。你......你怎么还敢回来？
就是因为胡彪在找我，所以我必须回来。铁战的声音低沉，阿草，去叫老墨叔，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大家说。
阿草应了一声，快步跑下阶梯。他的脚步很轻，像是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王玄注意到，这少年的耳朵微微颤动，似乎在捕捉着地下室内的一切动静。
阿草是凝气期，铁战解释道，修为很低，可他的听力天生异于常人，能感知到百丈内的灵气波动。我们靠他望风，才能在这黑岩城苟活至今。
王玄点点头，心中对这个互助小组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某种组织性和纪律性。
阶梯并不长，大约十几级，便来到了地下室。地下室的空间比王玄想象的要大，大约能容纳二三十人，可此刻挤在这里的，只有......十三个。
十三个人，十三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齐齐望向王玄。
那目光中有警惕，有麻木，有绝望，还有一丝......微弱的好奇。
铁战！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从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汉子。那汉子身材魁梧，可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长期营养不良。他的双手粗糙，指节粗大，像是一辈子和铁器打交道的人。
老墨。铁战迎上去，和中年汉子重重地拥抱了一下，我回来了。
你......你真的逃出来了？老墨的声音发颤，上下打量着铁战，胡彪那个畜生，没有抓到你？
抓到了，铁战苦笑，可又被人救了。
他侧身，将王玄让到身前：这位是王玄，王兄。我的......救命恩人。
十三道目光瞬间集中在王玄身上。那目光像是一柄柄锋利的刀子，要将王玄从内到外剖开。王玄面色平静，任由他们打量，同时也在观察着这些人。
老墨，灵枢境凝元期，气息虚浮，显然修炼《噬灵诀》已久，根基已损。可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子精明和......不甘。
阿草，凝气期，站在角落里，耳朵微微颤动，继续履行着望风的职责。
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人群最深处，面前摆着几个破碗，里面盛着一些黑乎乎的草药。她的眼睛已经浑浊，可那双干枯的手，却在熟练地分拣着草药。
孙婆婆，铁战走到老妇人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您老人家身子还好？
好，好，孙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铁战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王玄，这位后生......面生得很啊。
新来的，铁战低声道，从......从上面来的。
他指了指头顶，那是凡俗世界的方向。
孙婆婆的眼睛微微一亮，可随即又黯淡下去：又一个......苦命人啊。
王玄心中一沉。这地下室里的十三个人，每一个都面黄肌瘦，气息萎靡。他们的修为，最高的不过灵枢境凝元期，最低的只有凝气期初期。更可怕的是，每个人的体内，都盘踞着《噬灵诀》的阴冷能量，像是一条条毒蛇，在吞噬着他们的生机。
铁战，老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带这位王......王兄弟来，是什么意思？
铁战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王玄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我来说吧。王玄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我来自凡俗世界，南域，青云州。三年前飞升，被城主府聘为客卿，住在南城。
客卿？老墨的瞳孔骤然收缩，你是......城主府的人？
曾经是。王玄淡淡道，现在，我是，和你们一样。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一只狰狞的鬼爪，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罪血烙印！人群中发出几声惊呼，你......你也有？
三天前烙上的。王玄合上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司徒弘亲自下令，说我勾结罪役，图谋不轨。从那一刻起，我和你们，就是同类了。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墨死死盯着王玄，像是要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城主府的客卿，紫府境的修为，却主动被烙上印记？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墨的声音发紧。
王玄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三个白玉小瓶，放在面前的石台上。那石台很破旧，上面布满了刀痕和污渍，可此刻，那三个白玉小瓶，却像是三颗明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
疗伤丹，王玄淡淡道，我亲手炼制的。虽然药材普通，可效果......比黑市上那些渣滓好多了。
孙婆婆颤巍巍地走过来，拿起一个小瓶，拔开塞子，轻轻嗅了嗅。她的眼睛骤然睁大，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这丹药......
婆婆，怎么样？阿草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好丹药，孙婆婆的声音发颤，比黑市上卖的那些渣滓......好多了。这药性温和，蕴含生机，是......是专门为我们这些被《噬灵诀》摧残过的人炼制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专门为他们炼制的丹药？这......这怎么可能？
王玄将三个小瓶推向老墨：这里一共有三十颗，每人两颗，先疗伤，恢复体力。剩下的，留给更需要的人。
老墨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在王玄和铁战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深深的疑虑：铁战，你......你信他？
我信。铁战的声音斩钉截铁，我的命，是王兄救的。我的役灵印，是王兄清除的。我现在的修为，是王兄传授功法后恢复的。
他解开衣襟，露出胸膛——那里，原本应该有的罪血烙印，此刻竟然......消失了？
这......这怎么可能！老墨瞪大了眼睛，烙印......烙印消失了？
《归元诀》，王玄淡淡道，我前世......家乡的一门功法，可以重塑根基，清除禁制。铁战体内的《噬灵诀》和役灵印，都被清除了。现在，他修炼的是真正的功法，不再是那些垃圾。
真正的功法......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王兄，铁战忽然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我铁战，愿追随阁下，万死不辞！
这一跪，让地下室再次陷入了寂静。
老墨看着铁战，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一样绝望、一样麻木的汉子，此刻却眼中燃烧着火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认识铁战三年了，从未见过他这样......这样充满希望的样子。
你......你真的能清除役灵印老墨的声音发颤。
王玄点头，但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信任。
他环视四周，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我知道，你们被出卖过，被欺骗过，被折磨过。你们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这很正常，也很正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但我想告诉你们，这样的日子，该结束了。我想建立一个地方，一个能为我们这样的人提供庇护的地方。在这里，没有的歧视，没有《噬灵诀》的摧残，没有黑渊矿场的奴役。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修炼，可以传授真正的功法，可以......争取属于我们的尊严。
这个地方，我称之为靠山阁
靠山阁......老墨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可随即又黯淡下去，想法很好，可......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就凭这几瓶丹药？
王玄摇头，凭的是这个。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淡金色的真罡缓缓升起。那真罡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太极图案，阴阳相济，圆润自如，与灵界修士常见的白色、青色灵力截然不同。
这是......
《太极》，王玄淡淡道，我前世家乡的功法。在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会。直到......我遇到了铁战，遇到了你们。
他将真罡收回，目光变得锐利：三日后，城主府有一场交易会。我打算在那里，正式亮相，向司徒弘，向整个黑岩城，宣告靠山阁的成立。这需要勇气，也需要......力量。
我需要你们，他看向老墨，看向阿草，看向孙婆婆，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不是作为下属，而是作为......战友。作为同样来自凡俗世界、同样不愿屈服的......同胞。
地下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老墨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小瓶，又抬头看着王玄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心中天人交战。信任？他已经不敢再信任任何人。可如果不信任，他们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直到《噬灵诀》彻底摧毁他们的根基，让他们变成行尸走肉？
我......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阿草的脸色变了。
有人！阿草压低声音，耳朵疯狂颤动，上面......有三个人，气息阴冷，是......是黑煞帮的人！
王玄的眼神骤然冰冷。他没想到，黑煞帮的人竟然追踪到了这里。是顾老？还是......胡彪？
老墨，他快速说道，有没有后门？
老墨指向地下室深处，那里有一条地道，通往三条街外的枯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地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老墨的声音发紧，而且出口处有我们的人守着，如果贸然出去，可能会惊动他们。
王玄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寒意：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了。
他转向铁战：铁战兄，你的修为，恢复到几成了？
七成，铁战握紧拳头，对付灵枢境，足够了。
王玄点头，你保护大家，从地道撤离。我......来会会这些黑煞帮的朋友。
王兄！
执行命令。王玄的声音不容置疑，可眼中却带着一丝关切，靠山阁的第一条规矩——保护同胞，优先于一切。
他转身，走向通往地面的阶梯。那背影挺拔如松，像是一座山岳，挡在了所有人面前。
老墨看着那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机关锁，扔给王玄：王......王兄弟，这个给你。上面有三个机关，可以阻挡追兵片刻。
王玄接过机关锁，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谢了，老墨。
他大步走上阶梯，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室里，铁战开始组织众人撤离。孙婆婆将草药打包，阿草在前面带路，老墨断后。每一个人，都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纪律性。
老墨叔，阿草一边跑，一边回头问道，那个王大哥......能行吗？
老墨沉默了片刻，看着手中剩下的两个白玉小瓶，缓缓道：不知道。但......他是这三年来，第一个让我们看到希望的人。
希望......阿草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而在地面上，王玄已经推开了仓库的大门。门外，站着三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个，腰间挂着一根熟悉的荆棘鞭——正是胡彪！
胡彪狞笑着，城主府的客卿，果然在这里。老子就说嘛，顾老那条老狗，不会骗我。
王玄的眼神冰冷如刀，手中的机关锁悄然转动：胡彪，你找死。
找死？胡彪大笑，老子看，是你找死！上，宰了他！
两个手下扑了上来，王玄的身影，却在这一刻，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胡彪面前，一拳轰出！
这一拳，凝聚了《易筋经》的锻体之力、《太极》的阴阳之力，以及......对这些杂碎的，滔天杀意！
胡彪的身体，像是一个破麻袋，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胸口凹陷，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一拳，毙命！
王玄站在原地，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迹，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那里，还有更多的气息正在靠近，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来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容，让我看看，你们这些杂碎，到底有多少命可以填。
窗外，夜色深沉，星辰隐没。可在这浓重的黑暗中，似乎有两团火焰，正在悄然燃起，准备照亮这片......被压迫了太久的天空。
而在地下室的另一端，铁战带着众人，终于从枯井中爬出。他回头望向仓库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担忧和......坚定。
王兄，他在心中默念，一定要活着回来。靠山阁，不能没有你。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是雷霆，又像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