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殿后山，炼器工坊。
这地方原是处废弃的矿洞，洞壁上还留着当年矿工斧凿的痕迹，歪歪扭扭，像是某种古老的壁画。欧冶子接手后，愣是把这破矿洞改造成了他的——洞口加了道玄铁闸门，门上刻满了防御灵纹；洞内拓宽了三倍，分作熔炼室阵图室静思室三进；最里头那间静思室，地上铺满了从黑风山脉各处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石头，欧冶子说是亲近地气，灵感来得快。
此刻，静思室里，欧冶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堆里，花白胡子翘得老高，手里举着一卷泛黄的兽皮纸，对着顶上那盏昏黄的矿灯，眯着眼仔细端详。
兽皮纸上，是他连夜绘制的阵图草图。线条密密麻麻，像是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可若细看，便能发现那些线条暗合某种玄奥的规律，首尾相衔，隐隐成环。
不对……还是不对……欧冶子嘟囔着，把兽皮纸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闷哼，九宫锁元阵的根基是，可面对洞玄境，困得住个屁！得改，得大改……
他猛地坐起身，花白胡子上的石屑簌簌往下掉。他抓起脚边一块木炭——这老头从来不用正经的符笔，说那玩意儿太秀气，不合他的脾气——在洞壁上画了起来。
九宫生八卦，八卦化四象，四象演两仪……两仪归太极！木炭在粗糙的石壁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欧冶子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两盏被点燃的油灯，既然王小子要以太极为核，那老朽便把这阵法，从扩到三十六天罡！天罡者，北斗之柄，主杀伐，亦主守护。三十六处阵眼，以太极阴阳石为基，互为犄角，相生相克……
他画到激动处，整个人从地上蹦起来，在静思室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阵眼之间，以空冥石勾连空间，让攻击在阵法内部流转消解；阵基之下，埋地脉龙晶，引地气为援，生生不息；阵表之上，覆玄冰砂，遇强则柔，化刚力为绵劲……
妙！妙啊！欧冶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矿洞里回荡，震得顶上的矿灯剧烈摇晃，如此一来，便是洞玄境全力一击，也能被三十六处阵眼分摊，导入地脉！他打得越狠，阵法吸收的地气越多，反哺越强！这哪是防御阵？这是……这是乌龟壳里长了刺！
他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脚下一滑，踩在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上，整个人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可即便如此，他手里那卷兽皮纸依旧攥得死紧，像是攥着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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熔炼室里，热浪滚滚。
李澜站在一座新砌的熔炉前，素白长裙换成了更利落的短打劲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白皙却沾满煤灰的小臂。她正用一把长柄铁钳，夹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色金属，在炉火上缓缓翻转。
那金属是赤阳铜，欧冶子用来试验裂玄梭外壳的替代材料。真正的有价无市，只能用这玩意儿先凑数。
澜丫头，温度再提三成！欧冶子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花白胡子上还沾着静思室的石屑，手里挥舞着一卷新的兽皮纸，老朽想到个新点子！裂玄梭不能光靠蛮力炸，得有个！
李澜手腕一翻，炉膛里的火焰地蹿高，赤金色的火舌舔舐着赤阳铜，将其烧得通体透亮，像是一块流动的岩浆。
什么引子？她头也不抬，目光紧盯着金属表面的变化。
能量压缩！欧冶子把兽皮纸往熔炉台上一拍，纸上画着一个奇形怪状的梭状物体，头部尖锐，尾部却膨大如莲蓬，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管道，王小子不是说过什么数据化么？老朽琢磨着，这裂玄梭刺入敌人体内后，不能立刻炸，得先！把压缩到极致的能量，通过尾部的这些细管，一股脑灌进去！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像……就像往气球里灌水！灌得越多，气球越胀，最后地炸开！可对手不是气球，是洞玄境！他的身体强韧如玄铁，寻常爆炸伤不了他。但若是能量从他体内炸开……
由内而外。李澜眸光一亮，再强的防御，也防不住内部瓦解！
对！就是这意思！欧冶子一拍大腿，激动得胡子乱颤，可这里头有个难处——能量压缩的稳定性。压缩得越狠，越容易在刺入之前就提前引爆。澜丫头，你是炼丹的，控火一道上，对能量流转的感知比老朽敏锐。你给算算，这压缩比例，控制在多少最安全？
李澜放下铁钳，擦了擦额头的汗，接过兽皮纸仔细端详。她沉吟片刻，伸出手指，在纸上几处关键节点轻轻点了点：欧大师，您看这尾部的结构，若是以我炼丹时的九转凝丹印为参考，将能量分九次递进压缩，每一次压缩后都以一道缓冲灵纹隔开，形成九层能量壳
她指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道弧线：最外层最稀薄，负责刺破护体罡气；中间三层逐渐凝实，负责穿透肉身防御；最内三层压缩到极致，在刺入目标体内后，由最核心的一道引爆灵纹触发，九层能量同时释放……
九层齐爆！欧冶子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妙！妙啊！这就像是……就像是把九颗紫府丹的药力，同时塞进一个人的丹田！便是洞玄境，也得炸他个五脏六腑移位！
李澜微微一笑，可随即又蹙起眉：但欧大师，这设计对材料的要求极高。外壳需能承受九次压缩而不崩解，需或更高阶的星辰砂；内部的能量核心，需一种能瞬间释放巨量灵力，却又在平时保持稳定的奇物……
地心火莲！欧冶子脱口而出，黑风山脉地底万丈，有岩浆火池，池中千年孕育一莲，名曰地心火莲。其莲子蕴含的火系能量，狂暴至极，可若以特殊手法封印，平日温顺如绵羊，一旦解封，便是火山爆发！
他说着，忽然又苦下脸：可那玩意儿……在毒龙涧底下。那条毒龙盘踞了千年，洞玄境的妖兽，比黄泉魔宗那还难惹。咱们去采火莲，等于送菜上门……
李澜沉默了。
熔炉里的赤阳铜渐渐冷却，从刺目的亮红变成暗沉的赭石色，像是一颗熄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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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静思室。
欧冶子把自己关了整整三天，洞里堆满了废弃的草图，像是一座座小山。他胡子拉碴，眼眶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两团在深渊里燃烧的鬼火。
成了！成了！
他一脚踹开静思室的门，抱着一摞厚厚的兽皮纸，跌跌撞撞地冲向王玄所在的议事厅。沿途撞翻了两个丹炉架，踩烂了三盆灵草，吓得几个路过的学徒脸色发白，以为矿洞里闹了鬼。
议事厅里，王玄正跟老墨核对鬼市那边的材料线索，被欧冶子这阵势吓了一跳。
欧老，您这是……被雷劈了？王玄打量着老头那副尊容，花白胡子打着结，袍子上沾满了木炭灰和石屑，左脚的靴子还少了一只，露出只黑乎乎的脚丫子。
劈个屁！欧冶子把兽皮纸地一声拍在石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出半寸高，老朽这三日，把毕生所学都翻了个遍！三十六天罡镇魔大阵，裂玄梭，全成了！你看！你看！
他抖开第一张兽皮纸，上面画着一幅繁复至极的阵图。三十六处阵眼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分布，中央是一处太极阴阳鱼图案，阵眼之间以细线勾连，像是天上的星斗被搬到了地上。
三十六天罡镇魔大阵！欧冶子唾沫横飞，手指在阵图上戳出一个个印子，以太极阴阳石为基，空冥石勾连空间，地脉龙晶引动地气，玄冰砂覆表化劲！阵成之时，覆盖范围可达方圆十里，化神境以下攻击全数反弹，洞玄境全力一击，可消解七成，余下三成导入地脉！
他又抖开第二张兽皮纸，上面是那枚梭状法器的详细构造图，每一道灵纹、每一处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裂玄梭！欧冶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长七寸，重三斤六两，外壳以庚金锻造，内嵌九层能量压缩舱！刺入敌体后，九层能量由内而爆，便是洞玄境的护体罡气，也得撕开一道口子！
王玄拿起图纸，仔细端详。他的三缕分神同时运转，银白空间分神感知着阵图中的空间节点，淡金武道分神评估着裂玄梭的杀伤力，血红气血分神则体味着能量压缩的稳定性。
王玄放下图纸，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欧老，这两样东西，若能炼成，咱们便有了与洞玄境周旋的底气。但……
他话锋一转，看向欧冶子：材料呢？
欧冶子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他挠了挠乱糟糟的花白胡子，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一群喝醉的蚂蚁在跳舞。
殿主，构想是成了，可欲将其实现……欧冶子把纸条递过去，声音低了下去，这些材料，皆非易得之物。
王玄接过纸条，目光扫过。
空冥石，稳定阵眼，勾连三十六处阵法空间……黑风山脉深处有上古战场遗址，空间裂缝边缘或有产出。
庚金，提升破魔锋锐，锻造裂玄梭外壳……黑岩城万宝阁十年前的拍卖记录中出现过一次，此后杳无音讯。
地心火莲，裂玄梭能量核心……毒龙涧底，洞玄境毒龙看守。
星辰砂，替代庚金的上品之选……传闻产于天外陨星，需以空间分神感知星力波动方可寻觅。
玄冰砂，覆表化劲……极北冰原，或黑风山脉万年寒潭底。
地脉龙晶，引动地气……万丈地底，需以气血分神感应地脉走向。
王玄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许久，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欧冶子有些忐忑，偷瞄着他的脸色：小子，是不是……太难了？要不，老朽再改改设计，用些替代材料？
不必。王玄放下纸条，抬起头，目光深邃如海，设计既已成，便按最好的来。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厅口，负手望着殿外。晨光熹微，黑风山脉的瘴气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辉，像是流动的琥珀。远处，断魂崖的方向隐没在云雾之中，可王玄仿佛能穿透那重重迷雾，看到那个额生血瞳的洞玄境强者，正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空冥石，我去上古战场遗址取。王玄的声音沉稳如山，庚金或星辰砂，让老墨走鬼市的路子，不惜代价。地心火莲……毒龙涧是吧？正好，我那条气血分神里的火系亲和，还没试过在岩浆里泡澡呢。
他转过身，看向李澜和欧冶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至于地脉龙晶和玄冰砂，铁战带战堂的人去寒潭，我去毒龙涧时顺道探一探地底。分工明确，十日为期。
十日？欧冶子瞪眼，你当自己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王玄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我是王玄。黑风山脉这潭水，既然把咱们泡在这儿了，那咱们就得做这潭水里……最凶的那条鱼。
欧冶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驳。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裂玄梭的图纸，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件法器，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李澜走到王玄身侧，轻声道：玄哥，我跟你去毒龙涧。地心火莲的能量狂暴，我以控火术辅助，或许能帮你稳定采摘时的能量波动。
王玄侧头看她，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李澜的手，又看向欧冶子，声音沉了下来：欧老，这十日，您老在殿中坐镇，继续完善阵图和器图。十日之后，无论材料凑齐与否，咱们都要开始炼制。黄泉魔宗不会给咱们太多时间。
欧冶子重重地点头，花白胡子下的老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期待。
厅外，山风忽起，吹得矿洞方向的玄铁闸门作响，像是一声沉闷的战鼓。
而在黑风山脉更深处，上古战场的遗址上，空间裂缝如伤痕般撕裂着天穹，偶尔有幽冷的星光从裂缝中漏下，照亮了满地枯骨。毒龙涧底，岩浆翻滚如沸，一朵赤金色的莲花在火池中央静静绽放，花瓣上流淌着液态的火焰。万年寒潭深处，玄冰砂如星辰般镶嵌在潭底的岩石上，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这些，都是王玄即将踏足的战场。
他站在厅口，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识海之中，三缕分神缓缓流转，银白、淡金、血红三色交织，隐隐化作一幅太极阴阳鱼的图案，首尾相衔，圆融无缺。
北冥神功兼容并蓄，太极调和阴阳，易筋洗髓筑牢根基——前世种种，正一点点在这个世界扎下根来。而接下来，他要做的，便是让这些根，扎得更深，更牢，直到……